“那太监按律当斩,他不死难正公允。朝廷那边,我自会呈书言明实情。”
“替姑娘收拾行装吧。”
空气几乎凝固住了。
所有人都没有预想到崔元和轻易做出这个决定,不由诧异地看向她。
然而崔元和神色不变,以一种堪称置身事外的姿态,冷静到近乎漠然地注视着不远处,目光仿佛透过无形屏障,看到了逼近眼前的诡谲未来。
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崔元和缓缓转回身,推门而入,厚重的帷帘在她面前掀起,又在她身后落下。
崔元和抬手示意侍从退出去,待左右无人时,才坐在崔明舒的床边,眼神温柔眷恋。瘦了,头发也变长了,印象中稚嫩精致的五官被她描摹了千千遍,不经意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崔元和伸手拭了下眼角,动作轻微,似乎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虚空中,崔明舒张开双臂,妄图将母亲紧紧拥住,没有实体的手却直接穿了过去。她像个茫然走散的孩童,怔愣地旁观着一切,直到晦暗天光将她吞没。
……
宣阳长公主之女崔明舒,封咸宁郡主,地位超然,比肩宗室公主。后三个月,边境捷报频传,后一个月,战乱彻底平息。宣阳长公主又立不世之功,当真是鲜花着锦之盛,偌大个雍都无出其右。
天大的喜事,皇后自然要邀大病初愈的咸宁郡主进宫一叙。
闲话半晌后,卢令昭露出遗憾之色,说:“逝者已逝,本宫原先还担心你走不出来。如今看你一切如常,倒也放心不少。”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崔明舒眉间一紧。
“你不知道么?”卢令昭惊讶地说,“宣阳她……唉,也是造化弄人。”
崔明舒迟迟没有反应过来,端着茶盏喝了几口。她整个人如坠冰窟,五脏六腑都在抽痛。鲜血突然从喉间涌出,正好落在茶盏里。
她撑着桌子站起身,眼前天旋地转,一张张人脸扭曲成光怪陆离的画面。突如其来的眩晕吞食她的意识,铺天盖地的黑暗随之席卷而来,灵魂猝然抽离。
崔明舒睁眼是熟悉的帷幔,身侧似乎有道目光长久驻留。她扭头一看,周珩静静守在床边。
“我娘呢?”
“……她走了。”
崔明舒瞳孔倏然紧缩,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径直推开书房的门,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书架面前。崔明舒伸手把往日无比珍视的书全部甩在地上,露出掩藏其中的暗格。
早先拆开的信被小心翼翼地折了回去,妥帖放置在书架内侧的暗格,她紧紧攥着里边的信封,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崔明舒脱力跪坐在书堆中,信封拿不稳也难打开,自己都没注意到指尖颤抖得厉害,但是展开纸张的动作堪称轻柔。
信上笔迹清晰工整,应该是斟酌再三写就的。然而每个字崔明舒都认得,连在一起却怎么也理解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难以抑制的哽咽。
“为娘这里一切都好,不必牵挂。”
“天寒莫忘添衣,努力加餐饭。你一个人在雍都,多加保重。”
边疆的风将殷切叮咛飞卷带离,书页在半空中盘旋振翅,向茫茫苍天迤逦而去。
崔明舒踉跄着起身,伸出手妄图将其抓在手心,但呼啸的风如流沙从指间刮过,什么都没留住。她追了上前,鼻尖似有还无的山茶花香变作萦绕不去的浓重血腥味,耳边渐渐响起兵戈征伐之声。
椿树亭亭如盖,她的母亲站在树下,迎风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向自己的女儿,轻抚过她乌黑的发顶。夕阳横斜,余晖和树荫明暗交界,不容分说地划出一道迈不过去的阴阳鸿沟。崔元和的身影越来越虚,轮廓变得模糊,仿佛融进这片金红的夕阳里。
转瞬之间,树叶谢落纷飞,笔挺的枝干弯曲成枯枝,依旧温和无言地屹立着,像个静待归人的慈母。
崔明舒怔然望向那处,眼里的泪早已淌下来,沿着脸颊滴入泥土里。
过往短暂如白驹过隙,浓重的悲欢却将人淹没彻底。周遭的一切迅速扭曲坍塌,化作遮天蔽日的虚无。
……
崔明舒猛然睁开眼睛,眼前一阵发黑,神识恍惚,冷汗已经渗透罗衣。
四周帷幔垂落,把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空寂和压抑从四面八方围追堵截,让人难以喘息。
霜眉听到动静,黑箭似的窜上床,钻进被褥里。小脑袋突然探了出来,蹭入崔明舒的颈窝。
崔明舒细细地感知着猫鼻子发出的气流。
叩叩叩,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郡主,您起了吗?”闻秋低声问,“京兆府那边来人了,有要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