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无非闻言怔怔地看着地面,随即磕了一头,抬头望向周珩,滞涩地说:“属下以性命起誓,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能想通就行了,我要你性命干什么。”周珩牢牢掌控着谈话节奏,见他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看好你兄弟,起来吧。”
郭无非站起身,正准备出去教训郭无仪。
“对了,让你去查长秋宫,”周珩一边审视纸上的文字,一边握着自己死皮赖脸从崔明舒那儿要来的玉佩续命,“现在有结果了吗?”
“属下无能,暂时还没查出什么东西。”郭无非拱手回禀,“唯一奇怪的是长秋宫的宫人和沈贵妃那边往来频频。虽说这会儿长秋宫处境艰难,但下人没有到穷途末路求人的地步。往深里挖也得不出任何合理的缘由,线索太少又怕打草惊蛇,所以还需要些时日。”
“树挪死人挪活,”周珩不动声色,收起看文书的视线,隔空看向郭无非,“宫里边走不通就从宫外边查起,沈府可不算上固若金汤。”
“是。”
郭无非熟知雍都在职官吏的底细,沈家自然不例外。沈介安不择手段把自己拱上高位,却疏漏了对沈氏族人的约束,或者说他根本管不来。雍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不少,可沈家的数量跟其他世家比起来更是遥遥领先,沈冀空就是其中的典型。
沈介安还颇为溺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幼子,寄予厚望的同时让他在无法无天的路上一去不复返,沈冀空简直成为雍都里招摇的活靶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沈介安对他密不透风的保护,实在让人难以下手。
“局势变化太快,还是得尽快。”周珩撤回目光,重新在纸上落笔。
当年卢令昭难产生下周珩,没满月就把孩子塞给了常年不在雍都的宣阳长公主抚养,美其名曰两个孩子在一起有伴。帝后那时正是浓情蜜意,卢令昭这么荒唐的要求,嘉平帝竟也依了她。
要说周珩从小到大对母亲一点也没有幻想那是不可能的,可偏偏他们二人好像天生的冤家,每每聚在一起总是不欢而散,隐隐有相看两厌的趋势。
公主府的日子慢慢向前,周珩也慢慢长大,就这么顺其自然地当了太子搬到了东宫。那双藕段似的手,逐渐抽长变得骨节分明。因为母亲两个字而振臂挥舞的稚嫩幼子,早已成了过往。
虽然母子之间没有感情,但是到底生恩难负,周珩一开始觉得井水不犯河水挺好。
谁料三年前噩耗传来,边疆动乱毫无征兆,宣阳长公主平叛后因病离世。副将卢延龄紧随其后封凉王,全盘接替宣阳长公主。
旦夕之间天翻地覆,虽然表面上看只是正常的权力交接,但为什么凉王接任兵权后,第一件事就是裁撤长公主的旧部亲信,短短半月边境全军易帜。更重要的是,事情发生的前段时间,嘉平帝刚刚提拔沈介安到丞相的位置,转头又封了沈婉宁为贵妃。
谁会信其中没有卢令昭的手笔,只是周珩更想知道她在这中间发挥了什么作用。这边才查出点苗头,结果凉王就让嘉平帝给端了。还有那个匣子,周珩感觉拨开的一点疑云又重新聚拢在他眼前。
不过眼下要紧的是,卢令昭催着他完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卢令昭不是逃避现实的性子,不可能仅仅只为了以观礼为名在雍都多逗留些日子,这样做对大局根本没有影响。两眼一抹黑地跟崔明舒成亲太过被动,周珩不敢拿崔明舒的安危下注。
“你手头所有事情都停下,”周珩写下最后一划,把笔搁在砚台上,黑沉沉的眼睛盯着郭无非,“三日之内,我必须要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这就去办。”郭无非垂首,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庭院里,郭无仪拉长耳朵听着动静,眼见郭无非这么久还没出来,心里越发忐忑。
门吱呀一声突然从里面打开,郭无非跨步而出。
郭无仪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上前,连珠炮似的一串发问:“怎么在里面待这么久?殿下有提到我吗?该不会殿下还生气吧?哥,你说我要不要再去领一次罚?哥,你说句话啊。”
郭无非瞟了一眼,没有闲功夫停下搭理他,径直越过郭无仪。
郭无仪紧紧跟着他哥,活脱脱一个受气包的委屈样子。
在出院门的一刻,郭无非恶趣味地回头看向郭无仪,留下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笑是几个意思,好歹给我给痛快啊。”郭无仪对着郭无非的背影喃喃道。
可惜无人应答,只有山林里的野猫此起彼伏地叫着。此情此景,衬得他身影格外萧瑟,郭无仪顾影自怜中。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他的肩头,郭无仪这下清醒了,冷冷开口:“叶真,你最好有正经事。”
叶真置若罔闻,重重拍了拍郭无仪的肩膀:“急事,我要见殿下。”
郭无仪:“……”我现在不想见殿下。
纵使万般无奈,郭无仪还是拖着叶真,哭丧着脸快步赶到书房。
叶真等不及郭无仪叩门,砰的一声撞开了门,直接闯了进去。
周珩不悦地蹙眉,抬眼却见是叶真,倏然站起身,厉声说:“什么事?”
“郡主她……”叶真没等脚步站定,急匆匆地开口,声音紧迫,“她被沈冀空带出城了。”
“你说什么?”
只见周珩脸色微变,瞳孔却骤然一缩,情急之下来不及了解始末,顶着森寒的面容疾风般刮了出去:“带路。”
等到郭无仪回过神,人已经融入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