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辈计较,固然不符合长辈身份。但若要卢令昭忍气吞声,那更是不可能。她不好过,所有人都别想好过。
“不用跟着,本宫许久不见咸宁了,”卢令昭看向扶着她上轿的檀衣,“既然皇上没有反对,你亲自去知会一声。”
“虽说皇上默许,但禁令未解,娘娘的诏令在长秋宫外无用。”檀衣压低声音提醒,“且不论皇上会不会事后追究,没有诏令咸宁郡主未必肯进宫。”
“让你去办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卢令昭不胜其烦,“她要实在不肯,就说她母亲交给她的东西在我这里。”
“是。”
檀衣斜着身子坐于下首,皱着愁眉。侍女奉茶果在侧,她却一口没动,只眼望前厅正门。等的人总不来,每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便疑心是崔明舒回来了。
夕阳残照亮得炫目,屋外通明昭彻,屋内却已全然暗下来,器物都隐在阴影里。
强光与阴影难分界限,望久了,景象模模糊糊,剩一片晃眼的橘红。
檀衣再定睛一看,远望见娴雅的身形,影影绰绰地走来,渐近,却仍然看不真切。
侍女霎时间肃然地分立两旁,垂首行礼。
檀衣见状,若有所思。她跟在卢令昭身边风风雨雨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咸宁郡主倒是有意思。
宣阳长公主常年镇守边关,母女一年到头也难见一面,更别说如今天人永隔。崔明舒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稍不留神就可能长成整个雍都的笑谈。
只是自打她入郡主府以来,所见所闻,不比寻常的钟鸣鼎食之家逊色。说句大不敬的,就连内廷也不见得这般有规矩。
檀衣收敛心神,已经有种预感,今天的事恐怕难办。
崔明舒神色平静,谁也无法从她的眼神或嘴角捕捉到丝毫真实的情绪。步入前厅的刹那,阳光骤然从她脸上抽离,阴影一下子笼罩住她的眉眼。
风袖翩翩,崔明舒苍白的脸又挂上笑意,观之可亲,冲淡了冷不丁从皮囊下流露出的鬼魅感。
檀衣起身行礼,满面春风地向崔明舒问安。
两行侍女一人手里擎着一盏套着纱罩的蜡烛座灯从前厅两侧门中走来,往案桌上一摆便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借着烛光的照射,崔明舒的面容更加气韵不凡。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崔明舒,但直面那张脸檀衣还是不由一愣,暗自叹道惊人的容貌果然是最有冲击力的东西。
不过檀衣冷眼瞧着崔明舒这通身的气质,莫名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萦绕心间,在哪见过呢?
崔明舒笑吟吟地打断了她的思绪:“琐事缠身,让姑姑久等了。”
她说着转头示意闻秋上前搀扶,一面旁若无人地从躬身屈膝的檀衣面前经过,受了个全礼。
待崔明舒落座上首,檀衣才侧身坐回椅子,脸上堆着笑,说:“原是奴婢来得不巧,惊扰了郡主。”
“什么巧不巧的?这话没的叫人恶心。”崔明舒态度亲近自然,“姑姑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方才那般已是失礼,这么一说反倒更加令我羞愧了。”
又嗔着闻秋怎么不早派人跟她说,她好早点赶回来。
不过崔明舒也只是嘴上说说,她生平最厌恶被人推着做决定,如非必要她是不会为任何计划外的事情改变自己的节奏。
闻秋陪着她演,垂首告罪。
主仆二人几番言语将檀衣架了起来,瞬间让人挑不出错来。
“底下人总是替主子着想的,”檀衣殷切地探出身子,“哪敢耽误郡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