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崔明舒身体越发不好,这样劳心费神下去怎么将养得起来。
崔明舒随手把白子抛回棋篓,秾丽眉眼间凝着定如磐石的坚决,不容置喙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下没有动静,过后再闹起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背后有人推波助澜。更何况等他一回来,谁又能拿的准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眼见闻秋还是愁眉不展,崔明舒手指虚虚点了点闻秋眉心,含笑道:“好啦,万事有我。”
闻秋知道崔明舒心意已决,便不再出言相劝,转身出门把事情吩咐下去,四周重归寂静。
只留下崔明舒动作微顿,指尖还残留着眉心间温热的触感,眼前恍惚地浮现出周珩离都那日的场景。
凉州的动乱来得猝不及防,但远不到需要太子抚军的地步。旌旗猎猎作响,雪几乎漫过了小腿肚,风夹杂着金戈声吹来。告诫和争执全都贴近耳边,未尽之言消散在风雪之中。
忽闻呢喃梁上语,双飞衔泥燕影忙,崔明舒望向窗外。
日影移上花梢,直到回来的闻秋敲了敲门框,她才回过神来。崔明舒微微偏头,半睁着眼朝闻秋招了招手。
闻秋从袖袋中拿出书信,递给崔明舒,说:“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崔明舒微微颔首,接过信笺,白纸黑字映在她墨润的眼瞳里。
崔明舒看完后不发一言,把信放在桌案上,便低头继续摆弄棋局,却久久未落一子。
“郡主,”闻秋打破安静,对崔明舒说:“可是在忧心明日之事?”
崔明舒抬头看着闻秋,淡淡道:“皇上不愿闹大的心思明摆着,下面的人自然会投鼠忌器,那边出不了问题。”
闻秋沏了一盏茶,放在崔明舒手边,稍偏过头露出询问的表情。
“只是在想皇上春秋高,朝廷都要成沈介安的一言堂了。”崔明舒嗤笑出声,言语戏谑,“如今后位空悬,新后只会是沈妃,太子和梁王嫡庶身份互换。朝中能做事的大半又都是沈家的门生,往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单论处理政务的能力,梁王也难以相及太子,皇上何必弃贤用愚。”闻秋疑惑道。
崔明舒却说:“天家无父子,子不类父,父必嫌之,子若类父,父必疑之。像梁王那样中规中矩才能让皇上放心。”
闻秋宽慰道:“至少还没到废太子那一步。”
“未雨绸缪总归没错,更何况如今每走一步都是被推着往前,太过被动了,”崔明舒蹙起眉头,随即恢复原样,用手指拨弄着茶盖,“再拖下去,皇上接下来的处置只怕不是废黜这么简单了。”
闻秋绞尽脑汁,最后只能说:“会有办法的。”
“或许吧。”崔明舒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搁在一旁。
她也没指望从闻秋这儿找到破局的方法,只不过想找人说说话罢了。
崔明舒单手撑着额角,垂目打量着方寸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两相搏。黑棋落子如锋,直刺白棋眼位要害,暗里杀机步步加深,每一子都是场蓄谋已久的围剿。白棋局促无活势,寸步难行。
刻意疏远卢皇后,皇后玺绶虚设。贬谪暗杀东宫属臣,储君无人可用。伪造文书构陷谋反,凉王被逼起兵。当真是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棋子寒光如冷浸秋月,落在崔明舒面容上。
崔明舒重新执起白子,推着黑白棋往前走,落子如风。白棋在危局之中前进一手,竟将逼到眼前的杀招轻轻卸开。因为这一进,原本局促不堪的棋形,竟让出了半目之地。大势顿转,白棋鲸吞蚕食,胜负顷刻已定。
天底下哪儿有天衣无缝的棋局?哪儿有算无遗策的弈者?只要棋子尽在掌握,就没有破不了的局。崔明舒敛袖垂指,面无表情地拾起棋盘上的棋子。
崔明舒扶案起身,披衣立在窗边,玉手拨开帘子。她顶着阳光,抬手半遮眼睛,微仰起头望向天空,墨发乌瞳晕开一抹琥珀流光。
院子里的花枝颤动,正扑花的黑猫一见崔明舒,当即跃过窗户,扑进崔明舒怀中。
崔明舒稳稳接住,看着它卧在自己臂弯间,尾巴熟练地缠上她的手臂。
猫儿往掌心蹭了蹭,慵懒地叫唤。崔明舒伸手抚上它的头顶,神色不明。
闻秋守在身后,没敢惊扰崔明舒的沉思。
“明君圣主、忠诚良将、良民善众,”崔明舒呢喃着,“谁能分得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