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涡的最后两周在采集旺季的洋流间隙中过得极快。
聂师傅把台地东侧的另一条采集航线也交给了她。第一条独立航线加第二条,她负责的巡逻区域从三排培育架扩到了六排。
丁冬的机甲左臂和右臂装甲涂层在几次冲突中刮了好几道口子,曲鸥把他机甲的腐蚀残留样本收齐了好几管,说要回去写一份深涡水下机甲抗酸涂层的论文。老炉的右脚纳米绑带在最后一次出海巡逻时终于被有机酸蚀穿了,他蹲在锚站维修台旁边给自己缠了最后一圈深涡专用新绑带,然后宣布深涡纳米绑带的实战测试全部完成——地表版撑不住,抗辐射版不耐酸,深涡专用版通过了。
离开深涡的前一天,顾忍冬做了最后一次独立巡逻。
恒星光从海面上穿透下来,在台地的浅水区铺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纹。光棘珊瑚的发光频率平缓低压,说明今天是深涡海底一个安静的日子。
她穿过第四排培育架,穿过巨蝠鲼的栖息通道——深涡夜翼不在,通道入口的水温是凉的,没有地热残余,它大概觅食去了更深的海沟。
她推进器微偏,绕过台地边缘的最后一块火山岩,海水从深蓝渐渐变成了青蓝,再往前就是锚站的穹顶。她在这片台地上巡逻了好几个星期,每条洋流的方向都记住了,每片珊瑚丛的分布都记住了,每次冲突里自己的脉冲弹弹道偏角从六度缩到了接近零度。
穹顶的海景窗在冷光探照灯下亮得格外清晰。她隔着将近一公里的海水看见了那面将近三十米宽的透明合金玻璃。
抵达深涡的第一天她曾在那面窗前站了很久,辨认了好几种颜色的生物荧光,像个刚进博物馆的新生。
现在她正从深海一侧往回走,推进器的偏转角不需要特意去控制,洋流的方向已经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她不用再在脑子里算推力和反推力的刹停距离,手自己知道。第一周在训练池砸了几十遍池底软垫的那个下午,池水是透明淡水,她的机甲脚印砸了一池底。现在脚底是深涡的洋流,深度近千米,每一步都不踩底。不踩底也不会慌了。刚开始学裸海的时候丁冬站在浮台上,她每次抬头看他还在不在——现在不需要浮台了。
实习最后一天。
运输舰升空的时候,深涡的海面在恒星光下泛着碎银一样的波纹。锚站穹顶越来越小,最后被蓝绿色浮游生物层吞没了。顾忍冬坐在舰窗边,把手套摘下来。右手掌心已经没有任何烫过的痕迹,之前在热层握柄上烫出的浅印早被深涡海水泡得褪干净了。潜水作战服肩膀上的盐渍在舰舱干燥空气里凝结成了一圈很细的白边,她用手指弹了一下,盐屑飘起来,在恒星光里闪了一瞬,散了。
曲鸥坐在对面,把一管浅黄色的腐蚀样本对着舰窗光看。战术目镜上跑着最后一组抗酸涂层的数据。丁冬闭着眼。老炉在数他带了几个新的纳米绑带在这颗星球上缠掉了。
顾忍冬在边防营第七分队的实习期正式结束。从旱峡的硅晶风暴到热层的伽马脉冲到深涡的超饱和盐雾,她做了将近一年的实习生。
她打开终端。给沈绿腰发了两个字:"返程。"沈绿腰秒回:"几号到。"她打了日期。沈绿腰回了一行字:"快回来吧,食堂那天有红烧鱼。"
磁轨车停在C7主校区门口的时候,蓝绿星正值深秋。仿真竹林在秋风里沙沙响,竹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飘在地上的枯叶被磁轨车的气流卷起来,在车轮旁边打了好几个旋。沈绿腰站在门口。她的导航算法全息模型在身后亮着,v1。2版本,预判窗口已经从单场扩展到了整条补给线。白露从沈绿腰身后探出头,端着白瓷杯,锡兰红茶热气弯弯地往上飘。姜未坐在上铺,手里的舰队饼干拆到了第八盒。鱼丸趴在窗台上,尾巴竖成问号。麻薯蹲在竹林边的石凳上。炮弹大概在霍铮那边。
沈绿腰盯着顾忍冬看了好一阵。
她绕着顾忍冬转了半圈,把她的肩膀、站姿、手臂的摆放角度看了一遍。
"你走之前站姿是松的,现在站得跟孟教官一样直。还有你的手——"沈绿腰抓起顾忍冬的右手,翻开掌心。厚厚的茧,手心两侧有几道很细的白线,那是热层握柄在高温下把战术手套的隔热层烫出的印子,印在了皮肤上,褪了大半,还剩一点痕迹。
"你这一年去的是什么地方——算了。不能问。没事,你回来就行。"
白露从旁边凑过来,把白瓷杯递给她。杯子里不是锡兰红茶,是热的可可。
深涡锚站没有可可,热层穹顶也没有,旱峡就更别提了。顾忍冬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她的味蕾花了不到一秒适应——在边防营喝了一年的电解质水和压缩饼干泡热盐水,可可的甜味在嘴里像一个久违的信号。她以前在锦蓝星矿区喝过几次可可,是隔壁安琪的妈妈从矿区食堂带回来的,粉冲的,很甜。白露泡的可可不甜。白露说她自己调了糖量,"我想你在边防营待了一年,大概吃不惯太甜的东西了。"
姜未从上铺翻下来,把一块饼干塞进顾忍冬手里。她看了顾忍冬一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肩膀,发现手感完全不一样了,愣了愣,然后抱住顾忍冬使劲拍了拍她的背。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忍忍从空间钮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蓝色待机灯安静地闪烁,跟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她把数据板翻开,残影荧光字亮着。
旱峡的风暴隧洞。热层的伽马脉冲。深涡的潮汐冲突。巨蝠鲼尾迹里的暖流。三颗星球。三篇满满的记录。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锚——深涡穹顶下面那个锚站的形状。然后把数据板合上了。
窗外竹林沙沙响。鱼丸从窗台上跳下来,踱到她脚边,尾巴竖成问号,低头闻了闻她的裤脚。裤脚上大概还残留着深涡海水的盐味,在蓝绿星的竹林风里被吹得很淡,但鱼丸闻得到。它打了个喷嚏。然后若无其事地趴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