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忍冬从驾驶舱里出来的时候,右肩上的作战服渗了一片血。不是直接中弹——铁棘的手炮没有穿透装甲板,但冲击波在驾驶舱内产生了碎片飞溅,一块装甲内层碎片划破了右肩。伤口不深,大概几厘米长,血顺着作战服袖子往下淌,流到手背上的时候已经凉了。
医疗组的运输车停在矿道口。车上配了一台便携式细胞再生治疗舱,型号是舰队后勤部标配的CR-7,外观像个银白色金属胶囊,内壁贴着密密麻麻的纳米修复贴片。喻瑾站在治疗舱旁边,看见她从机甲上下来,指了指舱门。"进去。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就够了?"
"你那个伤口几厘米深?"
"大概半厘米。碎片划的。"
"CR-7处理半厘米的软组织损伤大概十分钟。多出来的五分钟是系统自动留的观察冗余。进去吧。"
顾忍冬躺进治疗舱。舱门合上之后,内壁的纳米修复贴片开始发光,一种很柔和的暖黄色光,不是手术灯那种冷白刺眼的颜色。光贴着皮肤表面游走,伤口周围微微发热,然后发痒——喻瑾说痒是细胞在再生,纳米贴片在释放生物电流,刺激受损组织的干细胞加速分裂,同时引导新生细胞沿伤口方向对合。痒的地方说明正在长新肉。
她以前在锦蓝星没见过治疗舱。矿区维修站的工人在塌方中受伤之后去的是社区诊所,缝针、打抗生素、缠绷带。她爸有一次在矿井下被液压管爆裂喷出的热油烫伤了半边手臂,在诊所躺了将近两周,每天换药的时候纱布揭开,新长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后来那个粉红色变成了浅疤。祝师傅手掌心那些疤也是一层层烫出来的,没进过治疗舱。舰队标配的CR-7处理这种伤大概只要半小时。
舱门打开。她活动了一下右肩,伤口处的皮肤平滑如新,连缝针的痕迹都没有。只留了一道很浅的粉色痕迹,几天后会褪掉。
丁冬端着杯电解质水靠在运输车旁边,看着她从治疗舱里出来。他难得主动说了一句长话。"CR-7在舰队里是最低配的治疗设备。天阙星那边有更好的——叫再生舱,全名叫神经中枢全息再生系统。只要大脑还在,其他地方不管伤到什么程度都能修复。断肢、脊椎损伤、内脏破裂,全都能重建。天阙重工的军工厂专门造这个,天阙星的舰队医院标配。你刚才那个肩膀伤口在那里面大概两分钟,连粉色痕迹都不会留。"他喝了一口电解质水。"不过那玩意儿贵得离谱。据说一台的价格抵我们整个边防营的年预算。"
"只要大脑还在。"
"对。再生舱的底层逻辑是神经中枢不灭,身体其他地方都是可替换零件。天阙星的人把人也当机甲修。"丁冬把水杯放下。语气不冷不热,分不清是在陈述还是在嘲讽。
傍晚回了边防营驻地。她把裂了内层的右肩装甲板拆下来,送到曲鸥的维修台。曲鸥用光谱扫描仪测了一遍裂纹纵深,说能修,大概要两天。老炉坐在旁边把今天的战斗日志录完,抬头看了她一眼。
"实习生,你今天第三回合——堵在那个铁棘操作手撤退路线上的时候。那个站位是怎么选的。"
"侧支出口的位置。不是临时选的。你之前叫曲鸥标记通道入口的时候,他把侧支和主干交汇的地形扫过一遍。我当时记住了交汇点的位置。往回撤的那台轻甲只有一条退路,退路尽头就是侧支出口。站上去就是堵住。"
老炉放下日志,往后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记住了地形图,知道撤退路线只有一条,提前站上去——你那个微型联赛的截击战术,今天用在边境实战上了。"
"不完全一样。截击是抢AI路径的中点。今天是堵物理路线的尽头。"
"底层是一样的。抢的是对方必走的位置。在C7抢的是虚拟AI路线,在旱峡抢的是真实地形路线。同一个东西,从虚拟打到真实。"
曲鸥从维修台后面探出头。"老炉,你说得太抽象了。简单点就是她在擂台上打的每一场,现在都能在边境上换个场景再用一遍。微型联赛等于给她免费准备了三年的战术模拟训练。"
老炉点了个头。"对。所以边防营来的实习生里面,她的上手速度是最快的。"
曲鸥把右手举起来,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两颗刚从顾忍冬机甲装甲板上拆下来的固定螺栓。"上手快归快,拆零件还是一般。这两颗螺栓拧太紧了。下次上螺栓的时候别使全力,使八成。高冲击环境下螺栓自身需要极小量的弹性变形空间。拧太死反而容易在高冲击下断裂。你的右肩装甲板接缝处有一道应力纹,就是螺栓太紧导致装甲板接缝处没有缓冲余地,冲击力全部集中在接缝上导致的。"
老炉在旁边点头。"曲鸥的螺栓哲学。每天多两颗,已经攒了一小箱了。"
晚上。边防营食堂。老炉端着餐盘坐到顾忍冬对面。今天的冻干合成蛋白换了种做法,泡在热盐水里搅成糊,浇在水培生菜上。曲鸥说是他自己研发的吃法,叫冻干沙拉。全连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吃。
"你去旱峡之前喻副连跟我说,你是实习兵里面上手最快的那一档。我说废话,人家微型联赛冠军,青鸻号上被段中尉亲自调过的,能不快吗。"他把冻干糊拌了拌。"现在我觉得不止。你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参观的。"
顾忍冬把生菜叶子咽下去。"下一颗星球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辐射星——热层。联邦在那里新探了一座高纯度能源石矿脉,边防营的任务是保护矿区和地质勘察队的安全。铁棘也在打这笔能源的主意。去了之后第一件事是学怎么在辐射时限内完成巡逻。曲鸥在准备热层的装备了——他带了两箱纳米绑带,大概不够。"
"热层不能用纳米绑带?"
"能用。但辐射环境下绑带的分子结构会加速降解。地上用的绑带在热层只能撑三分之一的时间。曲鸥在测试一种新的辐射抗性复合材料,还没测完。等你从旱峡回去了他大概要抓你帮忙做实测。丁冬也去热层。他那台机甲的左膝关节在旱峡受了点损伤,曲鸥要在出发之前修好。"
"他受伤了?"
"上午追那个侦察兵的时候机甲踩塌了一片薄盐碱壳,左膝陷进去了。人没事,关节密封圈裂了。曲鸥已经拆开修了。丁冬说幸好塌的是盐碱壳,要是塌在矿区坍塌区底下人就没了。"
老炉把冻干糊吃完,把盘子推到一边。"还有一件事。热层的勘察队队长姓季。你之前在青鸻号上认识的段中尉,跟季队长是舰队学院同一届的同学。见了面提一句段中尉,季队长大概会多给你讲一些地质勘察的东西。没准以后用得上。热层那边的能源石矿脉是这个星系最大的未开采矿床,勘察队在里面已经蹲了将近半个月了。"
他把叉子放下。"打牌的事还记得吧。周五晚上。你欠我一次早起巡逻。旱峡过了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