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机舱的最后一晚。崔轮机长把一份实习评估发到了顾忍冬的终端上。分数不高——因为她不是轮机专业的,理论部分基本没分。但在"机械直觉"那一栏他给了一个很高的分数。评语只有一行:「能靠嗅觉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能靠目测判断冷凝水滴漏趋势。可利用设备进行测温但还不熟练。建议继续练。」
青鸻号离港那天,顾忍冬站在第四装卸区的堆场上看着它升空。灰蓝色舰体在蓝绿星的大气层里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舰尾的装卸口闭合之前,小柯——那个年轻的轮机兵——站在舱门口朝她挥了一下手。手里还攥着便携检测终端。大概又在跑巡检。
「换岗三次。搬了三十个货柜。查出一条内裂的液压管。学到的比实操课一个学期都多。」
回到中转站,祝师傅正在维修棚里给十一号的右膝关节换液压缸。老安蹲在旁边递工具。看见她进来,祝师傅把扳手放下。
"青鸻号上干了什么。"
"装卸货柜。轮机舱巡检。查出一条内裂的液压管——靠闻的。"
"崔轮机长让你闻的。"
"你怎么知道。"
祝师傅重新拿起扳手。"崔是舰队里少数几个还在用手掌测温度的老兵。他让你闻——说明他把你当能用的人。"他把十一号的旧液压缸拆下来。缸体内壁的磨损纹路跟之前那颗轴承一样——偏左。"崔轮机长给你写了什么评语。"
"说能靠嗅觉判断液压油氧化程度。能靠目测判断冷凝水滴漏趋势。手掌测温没学会。"
"手掌测温不是学的。是烫出来的。"
祝师傅把旧液压缸搁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顾忍冬没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的右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肤粗糙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浅色的旧烫痕,一层叠一层。
"这是三号聚变堆的冷却管。一百二十度。第一次摸到的时候烫掉了一层皮。第二次还烫。第三次不烫了——不是皮厚了。是手学会了在碰到管道之前就判断温度。空气里的热量先传到掌心。差零点几秒——够把手缩回来。"
八月最后一周。老安开始教她判断退役零件的可修复性。
中转站的退役军品零件仓库里堆了将近半个世纪的替换件——从各种退役机型上拆下来的关节、液压管、减震阀、密封垫。有些还能用,有些只能回炉。老安的判断标准很简单:拆开看内壁。内壁的磨损纹路如果顺着受力方向走——还能撑。如果纹路交叉了——报废。交叉说明零件在工作时产生了内耗。内耗比磨损更致命——磨损还能预估寿命,内耗随时崩。
"这条密封垫——内壁纹路顺的。还能撑大概半年。半年来换就行。"他把密封垫翻了一面。"这条——内壁十字交叉。今天不换,明天就有可能漏。别存侥幸。十字交叉的纹路不给你缓冲时间。它要漏就是一下全漏。"
当着老安的面,她拆了三条密封垫,两条液压管,一套减震阀。全对的不到一半。老安挑毛病的方式跟之前一样——不说错在哪,只把她拆过的东西再拆一遍,让她自己看差别。差别在拆零件的顺序——老安先拆密封面再拆受力面。她反过来。先拆受力面零件在拆的过程中会承受一次额外的应力——还没拆完就先伤了自己。
"先拆不受力的面。再拆受力的面。不按这个顺序——零件还没拆完就废了。拆也是最后一次摸它。让它走得轻松点。"
「老安把报废零件也当过战友。」
暑假最后一天。祝师傅在中转站的维修日志上写了最后一行关于她的记录:「暑期实习结束。操作手:顾忍冬。C7学生。实习期间操作搬运者-III一百四十小时,独立更换关节轴承两套,轮机舱辅助巡检三周。合格。」
老安把两截旧液压管和一套密封垫塞进她的背包——不是纪念品。"下学期你们学校有工程实训课。带过去。旧的零件比新零件好练手——旧的有人拆过,能看出来别人拆的时候怎么想的。"
傍晚。竹苑307。
宿舍还是空的。室友们明天才到。她把背包里的旧零件放在桌上——两截液压管,一套密封垫,一截老安给的内壁十字交叉的报废密封垫。
她把数据板翻开。残影荧光字亮起来。在"碎片"那棵树旁边画了一艘很小的灰蓝色补给舰。旁边写了一行字:「暑期实习打工,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