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陆续来了几个。做珍珠的,做白银的,做黄金的。有一个要求在颗粒上刻字,说泰国那边都能刻。我说刻不了。他撇了撇嘴,还是做了。我切开,分离,植入,缝合。手指头隔着□□摸到那粒黄金颗粒的时候,忽然想起幽幽画的墓碑。碑身用交叉排线,阴影一层一层叠上去。我缝□□,也像排线。一针一针,把一个人的欲望缝进皮肉里。
钱攒得比预想快。我把每一笔都记在一个笔记本上,日期,项目,金额。数字一行一行往下长。夜班的加班费,病历的整理费,□□手术的提成,埋珠的现金。信封里的钞票我拿出来数过,旧版的蓝灰色百元钞,四个伟人头像,边角有的卷了,有的新得割手。我把它们捋平,扎好,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一个月一个月往上涨。我有时候翻开存折,看着那行数字,看一会儿,合上,放回抽屉里。
抽屉里还放着那袋大白兔奶糖。拆开的袋口折了一下,没封。糖还剩大半袋,白花花的,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我没有数。幽幽的QQ头像还是灰的。我每天晚上点开看一次,状态永远是离线。她的个人资料页,我都能背下来了——昵称灰色幽默,性别女,年龄二十一,省份空白,城市空白,个人签名空白。头像是一片灰,不是纯灰,是有纹理的灰。像东莞下完雨之后的天,那种灰蓝色被洗过一遍,透出底下的亮光。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屏幕黑了,我按亮。又黑了,又按亮。她的头像始终灰着。我有时候想给她发消息,打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书桌上放着那本翻烂了的《内科学》,旁边是那袋大白兔奶糖。白大褂挂在门后面,胸口的口袋里,她的画。墓碑,蝙蝠,阴影里抬头看天的猫。
柳如烟的消息是隔三差五来的。她在沿海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做行政。她说法国的客户来考察,她陪了一天,脚磨破了。她说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拿铁拉花拉得很好看。她说她在学雅思,下班以后去培训机构上课,教室在二十三楼,窗户能看见半个城市。晚上回去还要背单词,背着背着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脸上印着书页的纹路。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坐在咖啡店,面前一杯拿铁,奶泡上拉着一片叶子。她的手搭在杯子旁边,手指头很长,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的。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看她,是看她手指头旁边的杯沿。杯沿上印着一圈浅浅的口红印。跟王昭荣留在那个白瓷杯上的一模一样。我把照片关了。
她过生日那天,我买了一瓶香水。在商场里转了很久,导购小姐问我要什么,我说不上来。她拿出一排试香纸,一个一个喷,递给我闻。前调中调后调,花香果香木质香,闻得鼻子都钝了。最后闻到一个味道,很淡。飘过来一下又没了,你刚想闻清楚就不见了。我说,这个。导购小姐说这款叫“CoCo”,前调是柑橘、佛手柑和葡萄柚,像四月早晨第一缕穿过薄雾的光;中调是玫瑰、茉莉和荔枝,甜而不腻,像她低下头时发丝扫过你手背的瞬间;后调是广藿香、香根草和白麝香,像雨后泥土的气息,干净,但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把香水包好,系上丝带,递给我的时候笑了一下。“送女朋友的吧。”我没说话。
柳如烟收到香水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拆包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纸袋窸窸窣窣,丝带解开,瓶身从盒子里抽出来。她按了一下喷头,空气里细密的雾。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我没说话。她把电话贴近了,呼吸声很近。在电话里我还听见有男人的声音。后来她发了条消息。“阮正君,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害怕。”
句号。像幽幽打字的时候,不管句子多短,后面都跟一个句号。我把手机关了,屏幕黑下去。窗外的佛山,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幽幽什么时候生日。她是双鱼座。她来东莞那天是四月,雨细细密密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休闲外套,拉链拉到锁骨,露出里面白色长袖T恤的圆领。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刚好盖住白色运动鞋的鞋面。她站在汽车站屋檐下看雨,雨丝从屋檐边缘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细细密密的水珠。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睫毛上的水珠颤了颤,没掉下来。那天是她的生日吗。还是早过了,还是还没到。我不知道。
我送过她什么。什么都没送过。我给她定回去的机票她还送了我一套等价值的西装,她不喜欢亏欠。
除了那个翡翠观音。
她临走前问我要的。那天早上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面前放着那袋大白兔奶糖。她没看我,看着窗外。忽然说,你脖子上那个,给我。我低头看了一下,是那个翡翠观音。我爹给我的,我戴了很多年。红线换过好几根,玉被体温养得润了,观音的脸慈眉善目的,嘴角微微往上弯。我从来没摘下来过。我说这个啊,手没动。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东莞下完雨之后的天。
“我就要那个。”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一把从脖子上扯下,没管脖子疼不疼,翡翠观音的红线还带着我的体温。观音躺在我掌心里,温温热热的。给她戴上打了个死结。
“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指头捏着门把手。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斜挎上那只深蓝色的运动包。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深蓝色外套的袖子擦过我的手臂。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阳光白花花的。她走进那片白光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站在屋子里。脖子上空落落的。红线勒过的地方,皮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温热的,正在慢慢变凉。我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那道印子,手指头停在那里。
现在那个翡翠观音在哪里。她把它带走了。她要了它。她什么都没带走,糖纸都收走了,床单上连一道褶子都没有。但她要了那个观音。我戴了很多年的观音。我体温养润了的观音。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水渍还在,黄黄的,像一张模糊的脸。月光照在它上面,把它照得更模糊了。我把手从枕头底下伸过去,摸到手机,打开QQ。幽幽的头像灰着。状态是离线。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不会再找他。”句号。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她画的那张画。墓碑,蝙蝠,阴影里抬头看天的猫。猫的眼睛里有一点高光,针尖大的一个白点。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我把那张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展平,对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墓碑的排线,蝙蝠的翼膜,猫眼睛里的高光。这就是她的世界。我把画叠好,放回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纸的边角硌着肉。手机屏幕暗下去了。她的头像灰着。红线勒过的印子早就消了,脖子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