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说话。
她伸出手,手指头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了,转身走进路灯的光晕里。白色连衣裙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我从兜里摸出一粒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化开。
然后我看见了小陈。他站在医院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见我看他,他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耳朵红了。我没说什么,转身走进医院。
照片是第二天发出去的。
我不知道小陈拍了几张,不知道他发给了谁,不知道照片里柳如烟的白色连衣裙被路灯照成什么颜色。我知道的时候,幽幽的消息已经躺在我手机里了。
不是以前那种骂。以前她骂我,刀切萝卜一样,咔嚓咔嚓,干脆利落。我对着屏幕笑,把她的话抄在内科学的扉页上。这次的骂不一样。每一句都带着刀,刀刃不是切萝卜的刀刃,是手术刀的刀刃。划开皮肤,划开脂肪,划到骨头。冷冰冰的,精准的,一刀一刀剐。
“阮正君。我以为你至少会难过一阵子。”
“我画那张画的时候,手在抖。你知道吗。”
“你老婆,你那个前女友,你到底有几个女人。”
“算了。你也没骗我。你从来没说过你只有我一个。我以为我是你的胡来的终结,是我自己傻,我当初真应该报警。”
句号。句号。句号。每一个句号都像缝□□的针脚,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把那层灰色的壳敲开一条缝,露出来给我看的东西,现在她收回去了。壳合上了,比之前更厚,更灰。
我打了很多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的是六个字。“你又不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回复。状态从在线变成了离开,又变成了灰色。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屏幕黑了,我按亮。又黑了,又按亮。没有回复。
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东莞,大排档的油烟机轰轰响,摩托车突突过去。白大褂胸口的口袋里,那张涂鸦叠得方方正正,纸的边角硌着肉。我把那张纸掏出来,展平,对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看。灯光把纸照得透亮,她画的那些线条一根一根浮在光里。我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王昭荣是接着柳如烟来的,前后脚。
她来的时候柳如烟刚走。走了一天了,酒店退了房,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消失在车站入口。王昭荣站在医院门口,穿着一件碎花长袖,下面一条黑色的七分裤,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包。头发剪短了,刚到肩膀,发尾往里扣着。耳垂上戴着那对银耳环,跟镯子配成一套的。她看见我从门诊楼出来,嘴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不深不浅,跟她在家里端着热水壶往我妈杯子里续水的时候一样。我接过她手里的包。不重。
我带她去宿舍。她走进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架子床、书桌、椅子、衣柜。书桌上放着那本翻烂了的《内科学》,旁边是一袋拆开的大白兔奶糖。她的目光在那袋糖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住几天。”我说。
她把包放在床脚,就是幽幽放过运动包的那个位置。地板上那圈淡淡的印子还在。她把包放上去,印子被盖住了。
“住几天。”她说。
那天晚上她睡床上,我睡地板。凉席铺在地上,硬邦邦的,硌着脊梁骨。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单上。床单是新换的,洗过很多遍,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碎花短袖的下摆缩上去一点,露出一截后腰。
“正君。”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月光把她后脑勺的头发照得发白。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在碎花布料底下一上一下。我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水渍还在,黄黄的,像一张模糊的脸。
“没有。”
她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后背上。碎花布料上的那些小花,一朵一朵的,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如我们的第一次那晚。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个画面吗?还是只记得一个洞,洞上面长了草,我绕开走,不再掉进去。
我闭上眼睛。白大褂挂在门后面,胸口的口袋里,那张涂鸦贴着墙壁。纸的边角硌着布料,像一粒化不开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