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了。她在想那个东北网友。她坐了那么久的车,从她那个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来到东莞。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斜挎着一只运动包。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雨。她坐在我的同事中间吃了一顿盐焗鸡。她坐在我的床上,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留给那个东北网友的。她来找我,但她还没把他放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我的床上,深蓝浅白。头发披在肩膀上,被灯光照出一圈绒绒的光。她的眼睛垂着,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睫毛密密地围着眼眶。眉间那道竖纹,浅浅的。她真好看。是那种你看见了就移不开的好看。你就想一直看着,看她眼睛转来转去的样子,看她嘴角弯起来又放下去的样子,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两只手叠在一起的样子。你看着她,心里就软了一块。是那种你看见她就想,我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她在网上刀切萝卜一样骂人,她三观正得像缝□□的针脚,她说我是王八蛋,她说你可以找你老婆干嘛在网上泡MM。她说那我去找你,她发了一只白色的兔子,旁边写着“好的”。她坐了那么久的车,斜挎着一只深蓝色的运动包,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浅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上溅了泥点子。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雨。她坐在我的床上,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在想另一个男人。
心里软了一块。但软的那块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是酸的。是胀的。是我从小到大,从县医院影像室到东莞男科手术室,从熊小娟到柳如烟到周曼,从来没压下去过的东西。
“我睡哪儿。”她抬起头看着我。
“睡这儿。”
她的眼睛停住了。就那样看着我。
我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
后来的事,我不愿意写,也不配写。我只记得,她没有再挣扎。不是顺从,是放弃了。像一只被人攥住翅膀的鸟,终于不再扑腾了。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我知道。但我停不下来。从她站在汽车站屋檐下看雨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要她。不是爱,是贪。是占。是一个一辈子没被人这样看过的人,想把那道目光永远锁在自己身上。
天亮的时候,我还醒着。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深蓝色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浅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披在肩膀后面。她一夜没睡。床单已经被她换过了。旧的床单团成一团,塞在角落的塑料袋里。我看不见上面的痕迹,但我记得。
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肿着,红血丝像雨后田埂上的裂纹。她看着窗外,没看我。
我起来,在床脚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下了楼,走进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卫生巾,满满一架子。我蹲在货架前面一个一个看,棉面的、网面的各拿了一包,又拿了一包夜用的。回到宿舍,我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塑料袋窸窸窣窣,她没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袋东西上,然后移开了。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说话。
我又出去买早饭。包子、油条、豆浆、肠粉、炒河粉,甜的咸的都买了一点。回来的时候,她把那三包卫生巾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了,拆开的包装整整齐齐叠放着。我把早饭放在桌上。
“早饭。甜的咸的都有。”
她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手指头捏着门把手。金属是凉的。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肿着的眼睛看着我,没有恨,没有怨,就是看着。像她站在汽车站门口看雨那样看着。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
我低下头。“我上班去了。”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她没有叫我。我关上门。
走廊里阳光白花花的。我妈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我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把缸子递过来。“豆浆。刚打的。”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扇关着的门。
“你——”
“妈。”我把缸子递还给她。“你别管。”
一上午我都待在手术室里。潘医生递刀,我接。持针器夹着弯针,从皮缘一侧穿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拉线,打结,剪线。缝完第三台的时候,潘医生把持针器从我手里拿过去。
“你今天针脚是歪的。”
我低下头。手机在兜里,我一直握着。不敢发消息,又怕漏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来。不是她。是话费余额提醒。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术台上。
潘医生把持针器递回来。“下一针。专心。”
我接过来。手没抖。但针脚还是歪的。
中午,我从手术室出来。走廊里阳光白花花的。我靠在墙上,把手机掏出来。幽幽的头像状态是“离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走出医院大门。沙县小吃的招牌在街对面,红色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我穿过马路走进去,坐下来。
“红油抄手。两份打包。”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两份?”
“两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