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她给周庭深发消息,说下班之后见一面。他说去老地方?她说不是,去学校后门那家常菜馆。她不想在满是甜蜜情侣的约会餐厅里谈这件事,常菜馆的老板娘认识她,有时候会多送一盘花生米。他回复好,隔了一阵又加了一句:怎么了突然这么郑重。
她没有回复。她放下手机,继续改论文。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在风里翻来覆去,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把论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结论部分还需要行业对比,她在那行铅笔字旁边画了一个方框。
傍晚她先到那家常菜馆。还是靠窗那个位置,旁边是那棵发财树。老板娘今天多给了她一碟花生米,说面收得差不多可以收了,干球得很。她说好。然后她要了杯白开水,没有先点菜。他进来时头发有点乱,领带松了,公文包拎在手里。他坐下来时下意识地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和那天在奶茶店一样。
她开门见山。“你手机上的郑婉莹,你认识多久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久到她的白开水从烫变温。
“去年省直机关联谊会上认识的。”他说,“她主动找到我,说在宣传部工作,要写一个专题报道需要对接发改委,问我要了联系方式。”
“然后呢。”
“后来——后来又接触过几次。讨论报道细节,偶尔也聊别的。”
“什么别的。”
他又沉默了一阵。发财树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摇晃。“她这个人比较健谈。说的很多事我都插不上嘴,但她不在意——她能自己把话题接下去。”
“她家里人你见过吗。”
他低着头。“见过几次。”
“是去她家,还是她来你家。”
“都有。”
“什么时候。”
“最近几个月。”
“几个月是多少个月。”
“大概四五个月。”
她发现自己并不意外。赵太君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她同时推进着两条线:一边让周庭深继续维持和林见微的关系,另一边把郑婉莹叫到家里吃饭。而周庭深同时扮演着两个角色:在奶奶面前是被安排的孙子,在她面前是无法做决定的男友。这两个角色他都演得很好,因为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决定——他被训练得只会接受任务。
“她知道我吗。”她问。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不太清楚。她只知道我有一个女朋友——具体是谁,我没说过。”
“那拍结婚照的事呢。”
“她不知道。我没说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他没说话。他的手握着杯子,指甲边缘有一点脱皮,是冬天干燥又反复洗手的痕迹。他的沉默就是答案——他会选择永远不告诉任何人,让这个选择自己消失。
窗外有车经过,大灯扫过发财树的叶子在墙上投下一道急速移动的影子。她看着他——这个和她在一起六年的男人,到现在依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发现自己不是在愤怒,是在替他觉得可悲。可悲的是他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人生大事里,依然只是在执行别人的安排——赵太君的安排、父亲的安排、两边家庭的安排。他从来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位置,所以她也不可能在他身上找到属于她的位置。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喝完了最后一口。隔壁桌有人在说年终奖的事,老板娘在后厨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她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帆布袋。“周庭深,从大二到现在,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任何一个决定。包括这一次。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些年。以后不用再忍了。”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冬夜,没有回头。身后那家常菜馆的灯还亮着,发财树还在角落里晃它的叶子,但这一切都已经和她没有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