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头靠在何雅莉的手臂,看星星入了神,良久后才解释:“我的确矛盾,想要她们能够保留天性,又不能放纵她们。她们要走出山村,就要付出比城里孩子多十倍的努力。我不希望她们觉得来到薄雾,未来就有人包办的。”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明白你的心情。”何雅莉明白她的苦心,小一点的女孩其实也懂,所以她们都很乖。
薄雾的午后静悄悄,只听得见风刮过的声音。陈梦蕊邀请梁敬山到茶室喝茶,顺便聊聊工作的事。
梁敬山进入茶室发现她对生活的用心,布置得温馨,还打理得十分整洁。
“你的茶室好干净。”
“刘嫂每天都会帮我收拾。你现在想聊工作吗?”
陈梦蕊知道他休假难,先问他有没有聊工作的想法。他长期处于快节奏的工作状态下,能慢下来是奢侈。
“不想。在学校里,我看你和老师很熟。张婷这样的学生,在寨子里很多吗?”他只聊她感兴趣的话题,推广视频过几天出也没问题,团队随时给他汇报新进展,进行到哪一步他是清楚的。
她烧水洗茶具答说:“我刚来的时候,以为就十来个这样的女孩。找扶贫干部了解之后,发现没有书念的女孩真多。那时我就在想,要是我早点来这里,是不是就不会有李欢那样的悲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你早点来,父母的想法不改变,女孩们还是活在水深火热中。我相信扶贫干部做过很多工作。”
梁敬山看得透本质,他无法理解这些父母的决定,但能在寨子里延续下来的行为,应该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是啊。陈小妹的父母我就没有劝成功,她还是嫁了。从学校出来,我总感觉陈小妹遭遇不测了。”她拿出两个茶杯,盖碗里的茶汤滤过后分别斟至八分满。
“先别多想。张婷不是说去看过她,她那时候还活着。老天爷不会那么残忍的。”
“我见过几次。那些女孩大哭大叫,求着父母,不要把她们嫁出去。她们父母的神情漠然,仿佛哭着的人不是她们的骨肉。这样的场景,常常出现在我的梦里。”
她记不清做过几次这样的梦,梦中她会跑到那些女孩身边,把她们从漩涡里拉出来。
可不是每一次都成功。现实同是如此,梁敬山说不出安慰的话。她讲述的不仅是梦,还是她的心结。
“陈梦蕊,有时候你不必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她们并非是你的义务,你尽到所能了。”
他困惑不知往哪个路口走,她不厌其烦地告诉自己要坚定。她倒茶的动作没有停,陈梦蕊惊讶于自己对他的信任。
她没有和人说过这些梦境,看着坚硬的外壳下,是不可倾诉的脆弱。陈曦说她无坚不摧,哪里有这么强大,她消化到现在,那团阴影都没散。
他们喝了半小时茶,楼下有动静传来。梁敬山从蒲垫起身,说:“既然放心不下,就赶紧去看看吧。”
工厂给他发来了开模的视频,包装生产完,就是灌装产品。他们这一把若是拼成功,优养或许可以回到巅峰时期。
他查看完回厂长:“按照工期交货就没问题,我们合作那么久,记得要帮我把控好细节。”
陈梦蕊打电话告诉刘嫂走访推迟两日,她下午去隔壁寨看个姑娘。刘嫂有天眼一般问说:“你是要去看陈小妹吧?”
“嗯。我才知道她嫁掉了。”
“她嫁掉的事我知道,一直没告诉你。”刘嫂隐瞒她,是不希望她自责。她给那些女孩的帮助够多了,人有时就是无法与命运对抗。
陈小妹和张婷一样,不想认命。张婷幸运一点,父母听劝,陈梦蕊下的功夫也足够。
“没事。她有她的命,我去看看,万一她想回来,就想办法帮一把。”话是这么说,陈梦蕊心里没把握。
道理在这片土地上行不通,生存和脸面,比道理重要得多。他们一下楼就看到张婷坐得规规矩矩,在等他们。
陈梦蕊原定的课,只可叫陈曦代上。她怕自己不及时去陈小妹那里,会后悔一生。
她错过的时机数也数不清,这一次,希望能抓住。不管她会看到什么,良心能过得去。
张婷坐到了副驾座给梁敬山指路,车速很慢,路由宽而窄。他们好像是开进了深山,马路九曲十八弯。
开了近四十分钟,车停在一间红砖房前。陈梦蕊看见门外挂着白布,像是在举行丧礼。
她办过丧礼,这种白色,此生不会忘记。白得像一片浩瀚的海,不管她看多远,都在海面上飘。
张婷冲了进去,不一会就听到爆哭声。陈小妹躺在棺木里,躯体僵硬,脸色惨白。
在她死亡之前,可能是有惨痛的经历。陈梦蕊和梁敬山只看到几个面不改色的人,蹲在棺木前,眼中有嫌弃,还有点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