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香烬砚寒（第4页）

他把两块木牌慢慢凑到一起，木纹堪堪对上，可中间那道缺口，却像一道天堑，怎么都合不拢。

就像他们这辈子，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初见时差一点开口，送别时差一点留步，书信时差一点送达，归乡时差一步重逢。

永远差一点。

他就这么坐着，从白天直到黑夜。

四周一片漆黑，但他没有点上灯。

香铺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棂呜呜的轻响。

那声音好像许多年前，她蹲在檐下拣香药时，轻轻哼着的江南小调。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秋天，她端着桂花粥站在院门口，甜甜地笑着，眉眼弯弯。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灯会，他寻她整整半条街，她蹲在桥边哭，眼睛红红。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送别的长亭，她踮脚给他系上红绳，发梢扫过他的下颌，带着桂香。

一幕幕都那样清楚，仿佛一切都在昨天。

可伸手去触，只剩下黑暗中的一片空茫茫。

后半夜的时候，开始落小雨。

柳砚堂拿起她用过的铜勺，照着香谱上的方子，继续调那罐待归香。

他的手很稳，一勺一勺，分量分毫不差，可调出来的味道，总还是差一点。

差什么呢？

他忽然就懂了。

差她指尖的温度，差她身上的气息，差这七年，没说出口的思念。

调不好了。

就像他们，再也拼不成完整的一块。

第三日的清晨，楚母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才发现人已经凉了。

他伏在制香台上，一只手紧紧攥着两块拼不拢的香牌。

另一只手搭在香罐边，铜勺还握在手里。

台面上细细的香粉里，落了几点暗红的血渍，像深秋开败的桂花，零落又凄美。

罐口半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细细的香粉，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萦绕满屋。

像很多年前，他推开院门，她端着桂花粥站在日光里，笑着喊他“柳公子”。

像十五岁的中秋夜，桂树下光影斑驳，他说“回来便要娶你”，她红着脸点头。

像长亭外的风，像京城一下就是整月的雪，像永州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像七年里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们隔着千里，望向同一轮的圆月。

这一次终于不用再等。

没有战乱，没有离别，没有差一点的遗憾。

他们终于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巷口的老桂树还在，风一吹，清香飘满巷口，就像他们初见那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