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塔铃叮当作响。
他攥着那半块木牌,反反复复地想,怎么就差了这一步。
就差一步,就能回去见她了。
来年再考,他稳扎稳打,终于不曾有失。
放榜那日,三甲第七名,清清楚楚写着柳砚堂三个字。
消息传到客舍,同科的学子皆来道贺,说他年轻有为,定能留京入翰林院。
他心里却只想着,总算能回南边,哪怕放个知县,也离锦川近。
可吏部牒文下来的那天,他捏着纸愣了许久。
外放西南永州,任县丞。
旁人都替他不值,说他是不肯拜入吏部尚书门下,这才被打发到那荒僻地方去。
柳砚堂倒是平静,收拾行囊的时候,把那半块香牌又往袖子里塞了塞。
永州就永州,不过三年任满,总能被调回来的。
上任之前,他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说自己中了进士,但要去西南做官,等安顿好了就接她过去。
信寄去锦川城南的楚记香铺,他在驿站一连等了三天,亲眼看着驿卒把信装进邮袋,这才放心离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走到半道,就遇上山洪冲了驿道,连邮袋一起卷进江中。
永州比京城更苦。
山高路远,瘴气重,蚊虫多,城里却连个正经药铺都没有。
柳砚堂到任的头一个月就水土不服,发了高热,昏昏沉沉躺了五天。
全靠希月给的香丸吊着气。
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腕间的红绳。
幸好,还在,还在。
他又写信去报平安,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可驿站的人却摇着头说,这地方山高皇帝远,信能不能走到江南,都不知道。
他不信,月月写,月月寄,可寄出的信却如同石沉大海,连封退信都等不到。
到任刚半年,叛军便破了县城。
柳砚堂带着百姓往山里撤,可没跑多远就被截住。
他被关在阴冷的山洞中,身上的官服、银两都被扒得精光,只剩下腕间的红绳和那块木牌,被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发白也不肯松手。
洞里暗无天日,他不知道日月,只能靠着石壁上的刻痕算日子。
有时候饿得眼前发黑,就把木牌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见那淡淡的桂香,能闻见她身上的香药。
他怕自己忘了她的样子,就用碎石头在洞壁上写她的名字。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到最后,石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希月”二字。
他记性越来越差了,有时候连自己是哪年中的进士都要想半天。
可这两个字,却刻在骨头里,永远也忘不掉。
后来官军平叛,救他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唯独腕间的红绳,磨断三次,都被他搓了草绳重新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