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霄一下子哑了声,他的理性告诉他,他所想象的事太离谱,不可能会发生,可他的内心,又似乎已经描摹出了大概。莺时曾对他说过,她是一个穿越而来的魂魄,她的本名叫宋暮,而真正的骆莺时早已魂归地府,当时的他听到这番说辞,只当她是胡说八道,可如今种种,在他心中早已布下了解不开的疑窦。
此刻西跨院里的那个骆莺时,如果不是从前的莺时,又会是谁?而真正的骆莺时又在哪里?
难道是眼前这个人吗?
至少方才下意识的举动,他是把她当作莺时了,可如果她不是呢?只是因为他想多了、脑袋错乱了、喜新厌旧了呢?或者就是这个狡猾又奇怪的坏丫头在勾引他呢?
他简直快疯了。
霍霄突然将她一把扔回到床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莺时吃痛地龇牙咧嘴,艰难地趴回床上,这一晚是不能再睡了,荣安公主下手这么快,势在要将她一举除掉,她必须要醒着神,闲着没事,她又把所有事情在脑中过了一遍。
第二日天才微亮,昨日送莺时回来的静尘院管事嬷嬷就又到了她房中,莺时一见她脸容含着笑意,心就放了下来。
嬷嬷道,“老太君允了,今儿你就跟我回静尘院去。”
昨日她就料到荣安公主还会对她下手,便托这位嬷嬷向老太君请求,求静尘院收留她。老太君虽下令对她施了刑罚,可她素来是个眼明心亮又仁厚慈悲的人,说不定心中对自己的冤屈也有几分知晓,无论如何,只能试一试了,没想到老太君果真善心大发将她调去了静尘院。
莺时被安排在了静尘院后罩房的一间耳房里养伤,每日有丫鬟替她来上药、送吃食,日子难得过得颇为自在。然而老太君这般动作,落在府中各个人精眼里自然也有了揣度,荣安公主的脸上就很是挂不住了。
霍雯不解地问老太君,“祖母,雯儿不明白,您不是责罚了那丫头吗?怎么转身又将她调到自己院里了?”
“是非对错有时留在你心里就行了,昭告辩白了反而令所有人难堪。”
“我不信嫂子会做这样的事,当初是她舍命护我,我才逃脱了被掳进揽仙洞的那一劫。”
莺时当时正慢慢挪步在廊下,想过来向老太君请安,恰在窗外听到了霍雯的话,这也是她一直不愿对荣安公主做绝的原因,她顶着的那副皮囊做坏事,总会伤到不该伤到的人心。
莺时在静尘院的日子很简单,后背的伤并不算重,没几日就好得差不多了,可老太君连日来却胃口不佳,整个人精神头都短了几分,莺时恰好被安排在了静尘院的膳房里,于是便绞尽脑汁试着做了几道开胃小菜托嬷嬷送去。
那天午膳时,老太君又是恹恹的,午膳都摆上食案了,她仍歪在罗汉床上不愿动弹,刘嬷嬷像哄小孩一般。
“您先尝一口,若不好吃就不吃好吗?这膳房近来新制了几个小菜。”
“……”
“您先看一眼总成吧?这总不进食也不是个事啊。”
“絮叨!”
刘嬷嬷好说歹说,才勉强将老太君扶到了食案边,乍一入眼,老太君不由微微瞪大了眼。
食案中间摆着一个炭盆,上面架着口砂锅,砂锅里是熬得汤白米糯的虾仁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香气四溢,刘嬷嬷已经乖觉地舀了小半碗献宝似的端到了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缓缓吃了一口,只觉这粥入口顺滑,米粒鲜香软糯,虾仁清甜爽弹,一口吃下齿颊留香,比一般的虾仁粥不知道要鲜美上多少倍,不知不觉那小半碗下肚后又进了半碗。
吃完了粥,老太君这胃口倒像是被打开了一般,见桌上还摆着两碟子小菜,一碟是口感软嫩的酸香干丝,还有一碟是菱角大小的陈皮山药糕,里头掺着红豆和山楂,酸甜软糯,都是开胃易消化的食物,她都尝了几口。
“膳房倒是用心了。”
刘嬷嬷忙道,“哪敢不用心,国公爷他们听说您近日不思饮食,急得什么似的,已经递了名帖去请宫中御医去了。不过这次若论功绩,还得是那胖丫。”
“胖丫?”老太君似是不记得有这号人了。
刘嬷嬷又道,“就是那个挨了板子又被您调到静尘院来的丫头,她如今在咱们院的膳房里当差了,这虾仁粥,还有这几个小菜皆是出自她的手,尤其这粥,她天不亮就起来用文火煨上了,守在灶边一步也不肯离。老太君,要我说,这当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丫头,您留对人了。”
老太君欣慰地笑了笑。
自此以后,莺时就变着法尽心伺候起老太君的饮食来,她上一世本就对烹饪感兴趣,平时也没少刷各种美食博主的做菜视频,如今便一一照着记忆里的菜式复刻起来,做出来的菜皆口味独特,令人耳目一新,甚是合老人家的脾胃。
有时候老太君会把她叫过去,细细地问每一道菜的调味和烹制方法,她便也巨细靡遗地娓娓道来,一老一少总是谈得很投机,老太君惊讶地发现这个其貌不扬的丫头竟然懂得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时而令她捧腹时而又叫她沉思,她似乎有满肚子的故事,比话本里的才子佳人、忠孝节义还带劲。
渐渐地,整个国公府都知道了有这么古怪的一个丫头,从西跨院被发落到了马厩,挨了老太君的责罚后竟又成了她面前的红人。
霍霄这些日子鲜少在府中露面,即使来静尘院请安,也总是匆匆来去。偶尔在静尘院遇到,他落在莺时身上的目光仍然古怪,似亲近又似梳理,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落在遥远的虚空里。
他面上仍如往常一般,对着老太君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一副不着调的模样,可待他走后,老太君又每每唉声叹气,这个孙儿,心思远比表面上的不羁要细腻得多。
北戎使臣团已在梁京逗留了个把月,迟迟没有返身的动向,他们每日里借着游玩的名头在梁京各地徘徊,从街巷铺肆到庙宇山林,无有不往的,虽有鸿胪寺的馆伴使明面陪同、暗里监督着,到底也是不得不防备。
霍霄与郭宗耀如今同在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任职,对北戎人的动向难免也会多几分警觉,此番使臣团借故逗留,两人便向上官请示后派了一队人马前往北境,想要盘剥北戎的意图。
不过是狐狸,总有藏不住尾巴的时候。
那日莺时搬了凳子坐在廊下,陪着老太君说她的话本故事,宫里却来了内监,传太后口谕,请老太君入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