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荣安公主很快也从假山中出来了,此刻天色已擦黑,假山四周并不见其他人,宫人们早得了皇后吩咐,一般鲜少会有人来这儿走动。
荣安公主不动声色地缓缓绕着这假山而行,一抬眼,却见太子妃苏小玉正挺着大肚子自不远处朝她款款而来。
荣安公主上前伏身行礼,目光恰好落在苏小玉杏粉色裙角的泥污上,她心念一动,方才依稀看到的人影,仿佛穿的也是粉色衣衫,那人的身形仿佛也颇为笨重。
苏小玉见了她,倒是笑得很欢喜,“莺时,是你,长久不见了,你可好?”
荣安公主温婉一笑,“太子妃娘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也没有服侍的人。说来娘娘也快生产了吧?怎好这般大意?”
“就在这几日了,”她浅笑,眼里透着母性的光,“故而皇后娘娘才吩咐免了我今日去宴席上坐着,可我整日在东宫坐着也乏得很,便来御苑走走,我又向来不喜欢人多,瞧,这不方才弄脏了裙子,便让侍女回去取来着。”
苏小玉拉着荣安公主的手,一边絮叨一边走,两人缓缓来到了假山前的九曲桥上。
荣安公主的眼睛在她面上逡巡,“天色都黑了,娘娘弄脏了裙子就该直接回东宫才是,回去取来换岂不是麻烦?”
苏小玉伸手指了指九曲桥下御池中游动的一尾尾锦鲤,笑道,“其实呀,我也是想喂这鱼儿,便让侍女顺道一并去取了鱼食回来。”
荣安公主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盯得苏小玉都起了疑,“莺时,你?怎么了?”
她似是下定了决心般,猛地伸手一把将苏小玉推下了御池。
“啊!”苏小玉大叫一声,随即御池中的水很快没过了她的头顶,她在池中载浮载沉,不停地呛水扑腾,这时,有个人影突然从一旁窜出来跟着跳进了御池中。
莺时方才躲在矮树丛里,将苏小玉与荣安公主的谈话听的一清二楚,若此时她现身,定会在荣安公主面前暴露,那她后续的计划都将搁浅,可她要是不去救苏小玉,难道眼睁睁看着她溺毙在御池中吗?
莺时来不及多想,趁着夜色掩护跳进了御池里,只听得扑通一声入水,荣安公主未料到竟还有人在场,惊慌失措间慌忙拔腿跑了。
莺时游向苏小玉,她身子本就重,如今呛水太多已脱了力,眼看就要沉下去,莺时忙用力拽住了她的胳膊,可两人身上穿的都是厚重衣裳,此时吸足了水,她根本没有力气再拖着一个人游动,所幸离岸边不远,她只能一手竭力紧紧抠在了泥里。
莺时眼看着手指一点点从泥里松脱,池里的水慢慢漫进了口鼻,她没所谓,本就是个幽冥不收的魂魄,可苏小玉,死了就会是死了,一尸两命……
“啊呀!太子妃!来人啊!救命啊!快来人啊!”
苏小玉的丫鬟回来了,一眼见到池中的两人,忙大声疾呼,可她又不识水性,只能急得在岸上团团转。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有人从斜刺里跳进了御池中。
莺时才上岸,顾不上平息,忙颤着手解开了苏小玉的外衫,将她裹进丫鬟才取来的氅衣里,又对着吓傻了的丫鬟低喝。
“想活命就别愣着!赶紧去找人把娘娘抬回去,再去宣太医,把稳婆也叫去东宫候着,娘娘恐怕就要生产了……还有,不要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丫鬟眼眶含泪,忙不迭地点头应是,匆匆而去。
再转眼,方才救她们上来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躺在地上的苏小玉紧闭着眼,口唇泛青,口中似在低声呓语,莺时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只听她正唤着,“宗郎,宗郎,是我负你,这一世,什么都不由我做主,这条命给他们就是了……”
莺时一边不停地搓她冰冷的双手,一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苏小玉你听着,你不会死,你给我撑着这口气好好把孩子生下来,跨过这道坎,以后都会是坦途!至于你的宗郎,你若想他死,大可以继续叫他的名字!”
苏小玉牙齿战战轻叩,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里汩汩滚下来,她的手指攥紧了贴身收在腰侧的一个荷包,气若游丝。
“求你,帮我把这个交给他。”
莺时伸手解下了那个荷包,收在了袖中,“放心,我会交给他。”
远远见到有人群正提着灯往这边涌来,莺时便悄悄快步离去了。
她这副浑身湿透的模样自然是不能再回凝光殿了,好在今夜宫人们大多在宴席上伺候着,宫苑内往来的宫人并不多,她一路找了僻静的小道,尽量避开人,慢慢到了太和殿外。
好不容易抓住了一个掉队的小内监,那小内监乍一见墙角阴影里的人,面色灰白,头发湿哒哒、凌乱地粘在面颊上,浑身都在往下淌着水,像个死不瞑目的水鬼。
小内监差点惊叫出声,莺时忙把他按住了,颤着声音说,“小大人,我是霍霄霍大人府上的丫鬟,麻烦你帮我进殿去叫一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