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时候,北戎国遣了使臣前来大梁觐见,使臣团初到梁京那日,朝中有名望的世家和官眷皆被邀请到了宫中赴宴,霍家自然也受邀了。
自从“启天真人”指点过后,荣安公主如今走到哪儿都会带着胖丫,因而这次宫中赴宴,莺时也随侍左右。
今日的宴席一直要到戌时方会散。
女宾席设在御苑的凝光殿中,皇后在正中端然而坐,命妇官眷们则分坐其下,而此次随北戎使臣团一同而来的,还有北戎王的云朔公主。
云朔公主一身宝蓝色窄袖收腰的短裙褂,外罩着银灰狐裘,坐在了左侧第一位,她抬袖饮下杯中的梨花白,发出轻声嗤笑。
“这便是中原的酒?甜得像糖水儿一样,哪像我们北戎的青稞烧。”
殿中气氛一凝,众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接她这话,云朔公主似是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礼,她环视四周,转而换了谦恭的声音。
“皇后,请恕我无礼,听闻贵国有位公主先前许配了西北的武陵王世子,如今武陵王世子早亡,不知公主可还安好?”
她看似关怀,眼睛里却溜过看好戏的神态,“不知那位公主是哪一位啊?今日可在席上?”
谁不知武陵王世子正是死在了与他们北戎的交战中?她这般问是故意挑衅?
皇后面色一僵,随即雍然开口,“多谢云朔公主关怀,武陵王世子英年早逝,陛下与本宫皆万分痛心,我儿更是泣血椎心、五内俱焚,”皇后说着以手覆面,语带了几分哽咽,“这些日子来,她都在白云庵中素服焚香,为世子虔心祈福祝祷,故而今日并未列席,还请公主见谅。”
“皇后哪里的话,是我造次了,公主如此情深义重,堂堂大梁公主之尊,竟能为素未谋面的未婚夫婿常伴青灯古佛,着实令人敬服。”
云朔公主这话看起来倒像是出自真心,说罢,她举起酒杯向上座的皇后敬了一杯,皇后微笑着饮下,目光飞快地在“骆莺时”脸上一扫而过,母女俩像是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皇后也知道她的好女儿干的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
宴席尚未过半,云朔公主便寻了个由头去了太和殿男子们的席上,西北之地民风彪悍,也没有所谓的男女大防,中原女子们娇滴滴的做派也入不得她的眼,还不如到前头去寻她的兄长们,顺便好好看看这些中原的男子又是何等模样。
云朔公主退席后,皇后很快也离席了,果然,不久后荣安公主也起身出了殿,莺时低眉垂首,亦步亦趋地扶着她,可她挥挥手,说想一个人到处走走透透气。
“少夫人饮了不少酒,还是让奴婢跟着您吧。”莺时劝道。
“说不用就是不用,听主子的吩咐就是了,哪来那么多话!”她甩了莺时一个白眼,自顾而去。
莺时抬头看着她略有些虚浮的脚步,心中冷笑,现在倒是不怕鬼了?前些天还怕得跟什么似的。
莺时悄悄尾随着她,见她穿过御苑小径,熟练地沿着抄手游廊去向了后宫之中。路过的宫人们偶尔向莺时投来狐疑的目光,她便无奈地笑笑,指了指远远走在前头的主子,倒是也没有宫人多事。
到了皇后的凤仪宫门口,很快就有宫人出来带着荣安公主进去了,想必皇后一早已吩咐过。
可等莺时到了凤仪宫门口,却被里头的宫人拦了下来,她正徘徊着思索该用什么办法进去,却见里面殿门处裙角晃动,荣安公主正迈步走出来,她连忙闪身远远躲到了转角的墙根下。
不多时,就见皇后与荣安公主一起走出了凤仪宫,她俩并未传轿辇,也没有成群的宫人跟随,只她二人,身上都披着厚厚的狐皮大氅,随身只带了一个皇后的贴身宫婢,四下看了一眼后就往御苑中去了。
莺时远远地落在她们后面,依稀见到那三人沿着雨花石小径,一路分花拂柳,可在绕过那处太湖石假山后却突然失去了踪迹。
她忙快步过去,绕到假山背后,那后头的假山石粗看也并不见端倪,只有一处山石间的缝隙看着似乎比别处大些,莺时侧身试了试,这缝隙该是能容下身形瘦削的女子侧身通过,可她现在这圆滚滚的身子,着实是有些费劲。
胖丫啊胖丫,你说你吃得这么胖,多不方便!
她努力深呼吸,一吸气,滚圆的腰部瞬间扁了几寸,趁着这股子劲,她一咬牙把自己塞了进去。
这假山里面进深倒颇大,只是才进来,眼睛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了黑暗,就在这时,有一团温软的东西似乎从她脚背过去了,莺时背脊一僵,借着缝隙外头的光线低头,正对上一双绿幽幽凝视着她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