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时浑身颤栗,脚下几乎站不稳,他们凭什么?凭什么用这些下作手段害她到这种地步?凭什么这样的人可以在人世猖狂?她喉间涌起一股腥热,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司离眼中一痛,在背后下意识想要伸手扶她,指尖堪堪触到她肩膀又停住了,而后慢慢收了回来。
莺时转身,灼灼目光看着司离,“难道就任他们为所欲为吗?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司离回看她,目光无波,“作为阴司的使者,不干预人间因果是守则。”
“那我呢?你不也干预了吗?”
你是例外!玄武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心中叹息,司离大人真的是,做了那么多,可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快告诉她啊!
只听得司离依然用他一贯疏离冷漠的声音说道,“那具肉身的原主早已入了轮回,它本也不属于你,你的冤,无处可诉。”
莺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漩涡,荒诞无稽却又无力挣脱,上天入地她的冤都无处可诉,满腔悲愤慢慢化作唇边一抹僵冷的笑。
她开始没日没夜坐在廊下石阶上,看着日升月落,星露虫鸣,在这里可以感受风吹日晒,闻见草木的清香,仿佛一切与人间无异,可这里实际上只是神明的指缝里漏下的一点慈悲,一切都是虚妄,她更只是一个躲在缝隙里的蝼蚁。
当时肉身被夺,再绝望再艰难她还撑着一口气,潜意识里司离就是她的底气,可如今这口气也散了,司离不是说如今的她活不了也死不了吗?可至少还有魂飞魄散这条路吧。
玄武急得团团转,可他们两个,一个似泥塑木偶坐在廊下无声无息,一个在屋内冷着脸不闻不问。
他捧着碗坐到莺时身边,劝她,“喝点吧,这是司离大人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不喝就浪费了。”
“……”
“丫头,你知道司离大人为了救你耗了自己多少魂元吗?几乎去了他半条命啊,难道你就这么回报他?”
她眼睫一颤,微微垂了头。
玄武见状,继续道,“难道我和司离大人不是你的朋友?丝毫不值得你留恋了吗?”
“对不起。”
她哽咽着落下泪来,司离站在门边看过来,似乎能感受到这滴泪的滚烫,一直灼烧到他习惯了冰冷的心里去。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一样被陷害被践踏到失去了所有,他也是一样不能活也不能死,只能不人不鬼地游荡在天地间,他太清楚这种对整个世界无力愤恨、心如死灰的感觉……
“可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着,只要在,总还有希望。”他轻声说。
良久,莺时起身向着司离盈盈一伏,“司离大人,我只有一事相求,求你带我再见故人最后一面。”
过完九月,气候开始一日比一日冷,西跨院中栽的梧桐,巴掌大的树叶早已纷纷扬扬落了满院,只剩下光秃秃的的枝丫,衬得这初冬更显萧索。
霍霄坐在廊下藤榻上,身旁小几上温着一壶梅子清酒,酒香袅袅沁入鼻端,老猫丑八怪正懒懒趴在他膝头,明明是慵懒惬意的一个午后,不知为何,“物是人非”四个字突兀地浮现在他心头。
“莺时”自屋里款款走来,拿了一条毯子替霍霄搭上,莞尔一笑,软语道,“天凉了,夫君小心着了风寒。”
丑八怪见到她,咚一声跳下霍霄膝头,远远避到了阶下,霍霄看了她一眼,含笑道了一声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她之间变得这般相敬如宾、波澜不惊,应该就是七夕过后开始,他渐渐觉得他们之间变了,她的笑容不再令他神往,她的眼泪也不再牵动他的心,可她怎么会变,所以必然只能是他变了。
原来,他竟也与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一般无二,会变心、会辜负。
他痛恨这样麻木薄情的自己。
可是有很多次,他的心总是莫名的揪着疼,仿佛被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手攥紧了一样,痛得他几乎掉下泪来。他总是时不时想起那日府门前拉住他的那个老汉,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陌生的老汉都能让他的心有瞬间钝痛的感觉,而他深爱的妻子却不能了。
铁灰色的天空开始有米粒般细小的雪片纷纷落下,今年的第一场雪竟来得这么早,不多时,院中的青砖石上就似被撒上了一层薄霜。
丑八怪突然窜上台阶,疯了一般咬住霍霄的裤脚,想把他往院子里拖,又不时朝着院中一角喵呜喵呜地狂叫,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一样。
霍霄抬眼看去,院角除了一丛翠竹外别无他物,“骆莺时”见老猫的狂态,下意识抬起脚尖想朝它踢去,在触到霍霄一瞬间看向她的惊异眼神后才讪讪停下。
院角处,莺时正站在那里,看到“骆莺时”抬脚踢向丑八怪时,她差点忍不住想冲上去,是身旁的司离一把把她拉住了,于是她就这么看着霍霄一步步向她走过来,在她面前驻足,目光无意识的在她身上聚焦,两人定定地隔着虚无对视。
好奇怪,她明明有很多话要告诉他,可是当他站在面前,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想就这么看着他,看得再久一些。
直到霍霄转身又朝廊下走回去,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这一别就是永别了吧?转身的刹那,莺时瞥见廊下一个眼生的丫鬟正拿了一件银狐披风往“骆莺时”的肩膀上搭去,她突然想起来,画冬在哪里?
莺时拽住了司离的袖子,“让我再见一眼画冬。”
她有想过荣安公主这样的人不会把画冬这么一个了解自己的人继续放在身边,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的竟然是画冬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