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整整叫了一夜,渐渐声音越来越低微,直到最后再没有了声息。那恩客心满意足乘舟而去,而后,薛杏娘指挥着几个侍者登上隔壁彩舫将那姑娘抬了出来,莺时她们悄悄扒开窗缝往外看,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几乎令她们尖叫出声。
只见姑娘衣不蔽体,全身上下遍布鞭痕、咬痕、油蜡痕,以及各种闻所未闻的伤痕。
裴容儿怔怔地落下泪来,她得咬着自己的手才能阻止自己尖叫出声,隔壁舫的姑娘曾将自己的鱼肉换给她,她很聪明,找来屋子里的木盆盛着饭食,用一根小棍子悄悄将木盆拨了过来。那姑娘比她大不了几岁,是个天真伶俐的姑娘,笑起来会露出小小尖尖的虎牙,可是此刻,她却半阖着双目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死兽般任人粗鲁地搬抬。
莺时几乎掐破了自己的掌心,她忍不住冲出去叫住了薛杏娘,抖着嗓子问,“她怎么了?”
薛杏娘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带情绪,“死了。”她继续指挥着侍者将姑娘的尸身抬上了小舟,而后小舟划动,渐渐消失在几人的视线里。
莺时回头,只见另一边彩舫的甲板上,骆婉婉摊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似筛糠。
莺时如今总算明白了这揽仙洞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间炼狱,它不止是一个暗娼馆,更是一个将无辜女子任由禽兽肆意凌虐的魔窟,这样一个地方,幕后的黑手真的只是贺满这样的草包吗?那些不敢露面的所谓恩客,究竟都是什么人?
每天午时左右,会有侍者们划着小舟将饭食一一送到各条彩舫上。
这天,侍者将食盒递给画冬,画冬就将一锭银子塞到了他掌心。
“小哥能否进来帮一个忙?”
那侍者看看画冬,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朝四周看了一眼,还是抬步跟她走了进去,莺时与裴容儿躲在门后,见人进来,立刻合力举起椅子朝他后背砸去。
揽仙洞中光线幽微,只见再次从彩舫中走出来的侍者低垂着头,微躬着腰重新登上了小舟,没人会留意到她的面容已然变了。
莺时缓缓划动小舟混在其他侍者中,他们送完餐饭后便会回到各自分管的湖面处看守。湖面雾霭如薄纱轻覆,莺时在渺渺浓雾中趁机将小舟划远了,既然这是个山洞里的暗湖,那再大也总会有岸,等上了岸,可能就会有出路。
莺时好不容易将小舟划至靠岸,轻轻一跃跳到布满尖石砂砾的岸上。
“丫头,小心!”
玄武已经从铃铛恢复成了本体,趴在莺时肩头出声提醒,它不知是施了什么法术,竟为她在黑暗中点亮了一团小小的光焰,既能照亮前路,又不至于太亮引来注目。
自从被掳到这个揽仙洞,莺时的第一反应是摇响铃铛找司离大人出来帮忙,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铃铛竟死活摇不响,玄武似乎为此很是愧疚,对待莺时比往日里好了很多,奈何它法术有限,能帮忙的也是有限。
“就算能把司离大人叫来,他也未必会帮你哦,所以你可不要一味埋怨我。”
“为什么?”
“司离大人经常说,人鬼殊途,他身为幽冥使者更应少沾染人间因果。”玄武叹了口气,“丫头,其实你也是啊。”
莺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高低不平的石块间,前路茫茫,她只能借着玄武发出的微弱的亮光勉强看清脚下。
“可是,什么是因什么又是果呢?我当下所行之事既是我从前的果,也是我未来的因,难道我不行不动,就能不结因果吗?我不是鬼神,看不了太长远之处,所能做的,也就是发自本心,做好我该做的,哪怕只是眼前的方寸之间。”
玄武歪着脑袋看了她很久,突然“啊”的大叫了一声。
莺时被它吓一跳,“你叫这么大声,要是把人引来了,可别怪我把你献出去炖王八汤。”
“你才王八呢!”玄武翻了个白眼,“本仙是神兽玄武!被你打岔差点忘了,我是想说,咱们为什么不能召唤司离大人呢?明明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这些枉死的魂魄为什么一个都没见到?难道她们都甘愿去往阴司了吗?为什么司离大人没有感知到?”
莺时顿住脚步看向它,“你是说,是有人连这些魂魄都禁锢了吗?会是什么人?”
玄武摇摇头,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莺时突然想到,“怪不得没有鬼魂像上次荷月一样来攻击我这个生魂?”
“即使有也不会来攻击你的。”
“为什么?”
“你还记得上次司离大人在你眉心结了一个印吗?那是用来护你的,只要你魂魄不离体,即便附在他人身上,鬼魂也嗅不到你生魂的气息。”玄武摇头,语气泛酸,“司离大人对你可真好,我还没见过他对谁这般好呢。”
莺时轻咳一声,疑惑道,“不光没有魂魄,连尸首都不曾见到,这也太奇怪了。”若是抛尸到了外头,为何霍霄这些日子把梁京内外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那这些女子的尸首应该还在这洞里吧。
莺时正思量着,冷不防又被玄武的一声大叫吓了一大跳,这回它甚至蹦下了莺时的肩头,嫌恶地在地上蹦跶打转。
“哎哟哟,是什么玩意啊?黏糊糊的,本仙可是有洁癖的!”
莺时凑过去看,原来它的“龟壳”上沾了一滴黄绿色黏糊糊的油,再看向旁边的沙石处,正有同样的油滴从头顶的崖壁上不断滴下来。
莺时举起发光的玄武,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过去,只见崖顶上悬挂着数十个黑色巨大的木桶,那油滴应该就是从桶中滴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