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禾饴指尖轻轻划过纸面,逐字比对两份食案与脉案。
皇太孙起初只是困倦乏力、胃口衰败,随后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到如今卧床不起,脉象虚浮无力,与当年淑妃的病症演变轨迹,分毫不差。
无寒热侵袭,无外伤劳损,用药便补,不用便虚。
“怎么好像是慢毒一样,慢慢抽干人的精气神?”杜禾饴低声自语。
杜禾饴再细看脉案,御医判定为气血亏虚、湿毒淤积,相应进补调理,若真是慢毒……殊不知进补的汤药,反倒成了滋养毒素、拖垮身体的帮凶。
门外传来轻叩声,是玉浓的声音:“东家,公子的人又来送来了一小包东西,说是皇太孙近日食用的食材样本,让您暗中查验。”
杜禾饴立刻道:“拿进来。”
布包层层包裹,里面是几样最常见的食材:粳米、银耳、山药、红枣,皆是宫中日常膳食用料,也是她四时养正里最基础的食材。
杜禾饴取来清水,逐一浸泡、细细查验,又捻起少许食材反复端详、轻嗅。
半晌,她在银耳与红枣的浸泡水中,看出了极淡的异样。
无色无味,无浑浊无杂质,却带着一丝寒凉之气,不伤人即刻,却最耗元气、滞气血,长期食用,足以让人身子日渐亏虚、精神耗竭。
“毒不在药,在常食。”杜禾饴眸色骤沉。
凶手根本无需动用剧毒,只需在日日入口的寻常食材中,动一丝细微手脚,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废掉宫中贵人的身子。即便日后出事,查遍汤药方剂,也寻不到半分下毒痕迹,最终只会落得个体质孱弱、虚病难愈的结论。
玉浓看得心头发冷:“东家,这……这也太歹毒了。日日吃食,年年进补,谁能防得住?”
“正因无人防备,才最致命。”杜禾饴收拢布包,将样本妥善收好,“也正因如此,他们敢动淑妃,就敢动皇太孙,往后也能动旁人。”
她抬眼看向玉浓,语气郑重:“明日起,咱们店里所有进货的食材,你亲自查验,但凡有一丝异样,立刻退回,另外,四时养正的食材预处理法子,再改一遍,多加两道净味、祛寒的工序。”
一来是护住饴味居的食客,二来,她要借着这最寻常的食补,找到破解慢毒的法子,护住皇太孙,揪出幕后黑手。
次日天明,天香楼高调换新招牌,推出天价“宫廷八珍膳”,用料奢华、名头响亮,一开业便引得不少追求排场的富贵人家争相尝鲜。
街头巷尾,渐渐有细碎流言传开,说清淡食补只能解馋,真正的养生固本,还得靠名贵厚补。
不少不明所以的百姓与寻常富户,纷纷转头涌向天香楼。
福贵看着店内少了些许客流,急得团团转:“东家!天香楼这是故意跟咱们抢生意!他们摆明了抄不了咱们的路子,就故意混淆视听!”
杜禾饴依旧有条不紊,手中细细分拣着当日要用的百合与茯苓,神色淡然:“抢不走的。”
“可他们现在客人不少啊!”福贵急道。
“追求虚名排场的,本就不是咱们的客。”杜禾饴抬眸,“真正懂食补、养身子的人,吃的是温润舒服、身心轻快,不是人参鹿茸的堆砌。
天香楼的八珍膳,看着滋补,实则油腻壅滞,常人吃多了反而积食上火、气血淤堵,不出三日,真假高下,自有分晓。”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熟悉的笑语。
赵夫人带着三五贵妇,如约而至,进门便笑着吐槽:“杜东家,你可不知道,如今满城都在吹天香楼的宫廷膳,我昨日好奇地去尝了一次,简直难以下咽!满桌珍馐,吃着又腻又燥,哪有你家这清润养人的滋味?真是徒有虚名!”
同行的王夫人也连连附和:“可不是嘛!我家中相公昨日吃了天香楼的膳,夜里便燥热失眠,今日晨起口舌生疮。反观杜东家的四时养正,日日吃只觉通体舒畅、气色渐佳,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养生之道。”
贵妇圈的口碑,从来最真实、最公允。
天香楼靠噱头揽来的客流,终究是昙花一现,而饴味居靠口味与实效攒下的口碑,才是根深蒂固、无人能撼。
杜禾饴浅浅一笑,从容应对:“诸位夫人放心,今日的玉容羹与清润膳,依旧按老法子烹制,保准清爽养人。”
送走众人、安顿好店内事务,杜禾饴寻了个无人的空档,让玉浓传信给李珩。
信中只有短短数语:毒藏常食,非药非汤,需换洁净专供食材,全程隔绝旧膳旧料,我拟新食方,可缓耗固元。
风起长安,市井喧嚣依旧,可暗流早已潜行。
端坐天香楼中的钱满仓,尚不知自己刻意搅局的闹剧,终究只是徒劳,真正的惊涛骇浪,早已从深宫之中,悄然涌向了这方小小的市井食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