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颢然站在手术台后方位置,情绪极力隐忍克制,努力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眼底深处竟有晶莹泪光隐隐闪动,泪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转,满心焦灼悲痛,坐立不安!他看着夏梓渊被推入那片冰冷的蓝光之中,就像看着自己的一部分也被生生剜去。
【…爸,爸。】那两个字,他最终还是艰难地喊出口,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他抬手轻轻摘下一侧口罩,身体微微向前俯身弯腰,压低身形。头部缓缓靠近男子耳畔,那里还残留着剃发后青茬的刺手感,他轻声缓慢开口呼唤,低沉厚重的嗓音悠远空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够听见我的声音吗?】
【然…然……】手术台上的夏梓渊,身体极度虚弱无力,嘴巴难以正常张开发声,氧气面罩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无法开口回应呼唤,只能无助地躺在狭小的手术病床上,意识在麻醉的边缘挣扎,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低声轻轻呼唤着儿子的小名,那是他置身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片刻过后,手术室麻醉师准时走进房间,手持针管抽取麻醉药剂,针尖闪着寒光,缓缓刺入手臂的静脉血管之内。药液注入进体内,手臂肌肤传来阵阵冰凉寒意,体感温和,没有强烈刺痛的不适感,却带着死亡临近的预兆。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视线之中布满各式各样精密复杂的医疗电子仪器,手术台上方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耀眼光芒,光线刺眼冰凉,逐渐融化成一片白色的虚无。
夏梓渊双手双脚全部被专用束缚绑带牢牢固定捆绑住,身体无法随意活动,这是一种防止术中体动的保护措施,却更添了几分囚禁的意味。即便被牢牢限制束缚,大脑意识依旧短暂保持清醒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麻醉剂像黑色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淹没他的四肢百骸。
麻醉药效渐渐开始发挥作用,麻痹感从头顶位置缓缓向下逐步蔓延扩散,全身慢慢变得麻木无力。整个人仿佛撑着一搜破船,漂浮在广阔无边、波浪汹涌翻腾的大海之上,孤身一人逆风前行,前路风雨飘摇,孤立无援。他想喊,想抓住什么,但声带像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沉重得像挂了两个铅球,他很自然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很多梦。
但确切来说却不是梦,而是很多互相没有多少关联的某些记忆片段,零碎而混乱,就好像似睡非醒的时候,在脑海里浮现而出的像幻灯片一样、走马观灯的那些画面。有童年小镇的雨天,有妻子年轻的笑脸,有夏颢然小时候摔破膝盖后大哭的样子……这些碎片在麻醉的迷雾中飞舞、碰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意义。
麻醉以后,他潜意识里还在持续而微弱地活动着,肌肉纤维在药物作用下发生着无意识的痉挛。
夏梓渊的意志,就此缓慢地沉落下去,渐渐被黑暗所覆盖,然后便堕入了不可逆转的旋涡中。熟悉的临界点在向他不断逼近着。他仿佛被什么东西蒙住双眼,孤身一人,站在悬崖峭壁边上,只要迈出一步,脚下就是那个恐怖的无底深渊。在一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之间被确定的边缘。
而就在他即将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他的内心依然尚未被完全清除干净,并非空无一物。其实他还抱有希冀活着,不曾放弃过治疗。但意愿与现实却是背道而驰。他对于这整个人生还留有强烈的抗拒、不屈以及眷恋。倘若一切能够回归起点,仍旧不能用爱或恨来简单形容。
或是隐忍而剧烈的疼痛。
或是温暖像记忆中冬日阳光般的爱。
手术室外的走廊深处,夏颢然独自安静地守候等待。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闷热潮湿,空气凝滞不前,只有应急灯惨绿的光线涂抹在潮湿的墙壁上。他背靠着硬质塑料椅,脊背僵直,仿佛稍一松懈就会坍塌。双手下意识攥紧收拢,手指骨节用力紧绷,颜色泛白,像是指关节上覆盖了一层薄霜。
他的眉眼紧紧皱起,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神情紧张凝重,满心忐忑不安,如同等待一场不知结果的审判。
整整三天三夜的时间,他日夜坚守,几乎像一尊石像般钉在这里。困倦如同潮水般一次次袭来,他只能依靠墙角的冷水龙头泼洒凉水来强行驱散睡意。长时间精神高度紧绷,眼底布满密密麻麻鲜红的血丝,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面色苍白憔悴得如同吸尽了所有血色,身形日渐消瘦,棱角分明得近乎锋利,整个人都疲惫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无数次独自走进病房之内,那里弥漫着死亡临近前的寂静。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掌,指尖冰凉,轻轻温柔抚摸触碰夏梓渊那具日渐消瘦的手脚。那具曾经健壮硬朗、能扛起生活重担的四肢,如今却变得苍白圆润,皮下组织松软,体态臃肿得不成比例,模样绵软无力,仿佛一触即碎。全然不像成年男子的肢体形态,反倒如同刚出生的婴幼儿一般,脆弱单薄,毫无抵抗力。这个曾经给予他骨血的男子,他不断抚摸夏梓渊的手和脚,努力想让手心里的这部分暖和过来,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那股从生命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但换来的只是徒劳而已,那冰冷的触感反而顺着指尖,一点点侵蚀他自己的心脏。
漫长的抢救过程缓缓结束,病房之内心电监测仪器,原本规律跳跃的绿色线条突然变得狂乱,随即发出一声绵长平直、毫无起伏的尖锐长鸣声响——“滴————”,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耳膜,波纹彻底归于直线,不再有任何波动,生命体征彻底消失。
生死离别瞬间降临,夏颢然的身躯猛地僵硬晃动,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摇摇欲坠,整个人愣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凝固。周围嘈杂的人声、仪器的警报,全都退潮般远去,世界只剩下那条直线和那刺耳的长鸣。
这在逐渐走向死亡之前是如此纯洁,而他却无能为力。因此,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着一件让他一生都感到很绝望的事情。他眼睁睁看着夏梓渊生命的烛火在自己面前熄灭,却连一丝火星都无力挽回。
当冰冷的手术刀狠狠刺入男人的皮肉,温热血液汹涌喷出。那尖锐的刺痛感迅速蔓延,他已然区分不清楚,这份极致的煎熬,究竟是血管破裂带来的剧痛,还是利刃蛮横侵入身躯的所带来的折磨。
【再试一次,求求你,再试一次!】夏颢然当时紧紧拉住主治医生,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白大褂的布料里,语气执拗又急切,声音嘶哑。
他再三恳求一定要安排第二次手术,无论如何,都要尽力一试。
主治医生停下手中的记录,缓缓抬眼。那是一张被无影灯常年照得缺乏血色的脸庞,眉眼间挂着长年累月形成的、几乎凝固的疲倦。面对家属近乎崩溃的哀求,他只是极轻微地皱了一下眉,像在权衡一台机器是否值得再次启动,而不是在决定一个生命的去留。
【术后并发症风险极高,病人基础条件太差,二次开腹死亡率超过九成九。】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读一份设备检修报告,不带波澜,也不带丝毫同情。【对不起,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他轻轻拨开夏颢然抓着他衣角的手,动作礼貌却疏离,仿佛在避开一滴不小心溅到白大褂上的墨水。对他而言,这不过是漫长职业生涯中又一个失败的病例,是一次数据的终结,而不是一个家庭的塌方。见惯了生死,他早已学会把悲悯锁在听诊器之外。
【告诉我,该如何来保全你生性多疑而充满渴望的头脑?】夏颢然满心焦灼地低声发问,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好像这样就能从医生那里讨到一个拯救灵魂的方子。
医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病历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场死亡盖下最后一个印章。
手术最终还是宣告失败,夏梓渊陷入沉沉昏迷,意识弥留之际,一睡便是整整三天,像是一场永无尽头的冬眠,可终究没能等到二次手术,再也没能睁开双眼,临走之前,甚至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曾留下来,只留下一具迅速冷却的躯壳。
医院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一扇孤窗遥遥望向远方。窗外故乡的天色阴沉晦暗,像一块脏污的铅板低低压着。连绵不断的冷雨淅淅沥沥、凄凄凉凉、冷冷清清地下个不停,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夏颢然空洞的心脏。漫长煎熬的等候里,满是数不尽的失落与心酸。夏颢然已多年离开家乡,过往的岁月里,始终找不到合适契机,迟迟不曾踏归故土,而这次归来,竟然仅仅只是为了一次送别而已。
无尽的悲痛席卷而来,他独自蜷曲在医院病房的角落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墙壁阴影的缝隙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庞,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躯控制不住剧烈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叶子。可是他的眼睛里却流不出任何泪水,仿佛泪腺早已在漫长的等待中干涸。尽管他悲怆到无以复加,满腔心绪只剩撕心裂肺的沉痛,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来。
他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抚摸着男人身上冰凉发硬的伤口缝线,那粗糙的触感刺痛指尖,也刺痛心底。彻骨的绝望压得他心头死寂,如同置身于黑暗深海的冰层之下,呆呆凝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脸庞,那张脸陌生得让他心慌。
【你的脸还是离我这么近。我又看见你了。】他轻声喃喃自语,声音飘忽得如同游魂。
火光摇曳闪烁,男人的面容缓缓凑近眼前,那是停尸间里,遗体即将送入火化炉前最后的模样。冰冷的金属台上,夏梓渊安静得像是在沉睡,夏颢然清楚知晓,这具承载半生温情的躯体,很快便会化作一捧冰冷灰烬,从此阴阳两隔。
他定定望着夏梓渊渐渐模糊的身影,目光贪婪描摹着熟悉轮廓,从眉峰到眼角,从鼻梁到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想刻进脑海,只想将这张面容深深镌刻进心底,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什么。这匆匆一眼,便是父子二人此生尘缘的最后落幕。
心底早已忍痛做好离别打算,指尖却依旧贪恋般轻轻摩挲触碰他的躯体。仿佛想要把从小到大他所有亏欠自己的陪伴与温存,尽数在此刻弥补回来,连同男子此生未曾圆满、亏欠自己的温情念想。可到了如今,往后余生,只怕再也无人为他填补遗憾。他的触碰得不到任何回应,只有更深的阴寒彻骨。
过往种种尽数清零,所有爱恨牵挂终究尘埃落定。世间唯一会打骂他、满眼忧伤牵挂他的人,即将彻底消散远去。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骤然离场,往后岁岁年年,注定长久缺席。他本以为余生漫漫,足够慢慢淡忘,可真到离别之时,才发觉这一生,漫长到根本无力释怀。
直到男子进入焚化炉,那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躯体彻底化为灰烬。他独自面对这生离死别,长久以来强行压抑克制的所有悲伤、委屈、遗憾、愧疚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瓦解,积攒多年的情绪瞬间全部崩溃爆发。
那汹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肆意流淌而出,混着脸上的泪痕和雨水的湿意,悲痛之情彻底倾泻,再也无法克制,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空旷的火化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