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里奥双手猛然获得自由,想要跳起来,无奈小腿伤得挺严重,只好慢慢悠着来,他费了半天劲儿稳住平衡,才想起来一把揪掉自己的头套,顺带嘴巴上的胶条也“嚓”一声被撕了下来。他抬头刚想说话,季云开却冲着他比了个安静的手势,伸出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轻轻一托,递给了卫言。
与此同时,季云开重新勾住了高个男人的脖子,“不如你跟你的人说说,让孩子们也出来吧。”
男人啊了一声,左手捉住自己的右手手腕,那里又流出血来,“那可不行,小猫咪就算送你们了,剩下的你们带不走。”他觉得脖子上的力道紧了紧,竟然嘿嘿笑了,“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行。”
四下几乎是安静得可怕,连哭声都听不到了,季云开觉得他们精心布下的陷阱可能马上就要被拉开大幕,“那你不如告诉我,怎么样才行?”
高个子侧过一点儿头,似乎这是个根本不需要问的问题,“很简单啊,用人来换。”
胡里奥几乎是刚刚想通的关节,就在这几个字里被清楚地认证了。他飞快地跟卫言小声咬起耳朵,这两起发生在他面前的两个案子,其中的共同之处除了他自己,只剩下一个—卫言。
卫言是何等聪明的人,在胡里奥耳语的絮絮叨叨和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里,立刻就明白了。他唯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季云开看起来毫不惊讶。
可仍然有什么不对,季云开看起来正在仔细地盯着身前的人,没有像卫言期待的那样递过来哪怕一个眼神,如果他们这么确定卫言是卫言,怎么会想不到季云开的身份?
季云开几乎在离交易地点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认出来,这位高个大靴子正是在迪尔伯恩当时绑走“水牛”兰道的头目。卫言虽然没有见过,但是季云开刚才开车过来的当口已经明里暗里向卫言透露了这个信息—也只透露了这么一个信息。
卫言再不确定,从胡里奥絮絮叨叨的讲解也大概可以窥见些许端倪:可以想见,从“毒蛇”那件事以来,季云开没有露过面,但是自己却已经站在某些人眼前。季云开的信息被军事法庭隐藏得很好,但是自己作为律师倒不是什么值得藏的秘密。
他们不是没有讨论过哈迪的谋杀案,毕竟自己对此案的调查就是从这个方向入手的,从网上跟“一零一”也就是眼前这个大靴子的不少的交流来看,对方所在的时区也大致符合密歇根的所在位置。
所以说得通,所以就连他们自己人哈迪的死亡,也只是草草找了个有军方背景的那么难啃的骨头季云开做替罪羊?
那么他们根本没想到季云开有别的身份,那真的只是他们犯的一个错误。
这些人的手还没有长到不可控的地步。
然后季云开就在这么一个回合间猜到了,卫言是他们要钓的人,他们还以为对方是猎物,原来自己才是,而他们还傻乎乎地毫不知情地装傻充愣让对方看足了戏。
卫言猛然抬头,所以季云开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又一次扭转了情势,不惜让自己也踏入困境,就是要保护他。是今晚猜到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那么胡里奥不仅仅这次是用来钓他的饵吗?第一次也是吗?怎么可能?!他们怎么知道他会接这个案子,胡里奥当时明明说过他给很多律师打过电话!
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卫言没有时间在胡里奥这里继续想下去,季云开还是没有看他,声音仍然稳稳的,好像在点一杯咖啡,“好啊,那就用我来换。”
大靴子几乎是刚发出一声冷笑,季云开就打断他放轻了声音说道,要不是因为离得实在太近,卫言也几乎听不到,“你既然要这位律师先生,怎么会忘了迪尔伯恩的码头。你嫌自己的血流的不够?今天我补上一枪,这次,你会不会好好记住?不如你现在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找一条蛇做什么?又是受谁的指使?”大靴子瞪大了眼睛,身形巨震,静默了两秒,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怒吼。
季云开安慰似的拍了拍他,推着这人往前走了半步,就半步,和卫言已经错开了身子,卫言这次连他的表情也一点不见端倪,“要一个遵纪守法的律师有什么用?你知道吗,一直是我在跟你换。”他似乎是笑了笑,“再往前几厘米,我就会暴露在你右边的同伙的射程之内,再往前半米,左右都可以瞄准,如果他们有哪怕一丝准头,我都不能全身而退。如果我们自己去找孩子们,大概会触发一些什么机关,顺便帮你们做了清理?你们不杀胡里奥,是不是还想着留个观众呢?所以废话可以不用说,天快亮了,我们速战速决。”
又是这样,卫言紧紧盯着季云开留给他的半个背影,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双眼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连胡里奥的耳语都没有听见,只模模糊糊感觉到烦心的嗡嗡声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他来不及去想,他眼里只有一个人。
当时连受伤都不敢去医院死守的秘密,是什么时候决定豁出去全都不在乎了的?当时宁愿走到绝路在法庭上也不辩解的执着,是什么时候决定放弃了的?
黑靴子摇摇头,“你不会以为我们是什么正人君子吧,你说的倒是都没错,但是你想过没有,你不走进我们的包围圈,我是不会放人的;而你一旦走进来了,我就更没有放人的必要了。”
“我为什么要走进你的包围圈?”季云开语气好像在问一道一年级的数学题,他不紧不慢地在手里转了一下刚从大靴子那儿收回来的匕首,手腕一翻…
身前的人睁大了双眼,黑暗处盯着这边的人发出惊呼和叫骂,季云开几乎是扶着眼看要颓然倒地的身子,把他慢慢放了下去,他也跟着小心地矮下身子,“如果什么都不做,你有大概,”他看看表,“一个小时,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大概是半小时车程,虽然你之前失血不少,但是我还是很够意思的,如果让孩子们走,简单的止血也能让你多活好几个小时;而如果我把匕首拔出来,除非这里有神仙显灵,否则你就只剩五分钟,”他踩上这人想要捂住伤口的左手,右手放在匕首手柄上,“而如果你敢伤害一个孩子,我保证你会死得很难看,你自己决定。”
孩子们三两个抱成一团鱼贯而出的时候,季云开其实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他利用的不过是黑靴子怕死,他手下的人也许有那么一两个心腹了解,剩下的竟然连异议都没有,这几乎让他立刻想到军队的管理办法:忠诚,服从。他摇摇头,他现在虽然手里还有最重要的这么一个人质,但是自己也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
季云开不是没有注意到卫言从刚才起就没有再说过话,自己让他把孩子们带出去的时候他也几乎是一声不吭。季云开控制住自己想回头看看的欲望,他不能,这么多条无辜的人命在他手里,他没得选。
卫言手里的枪不过是摆设,顶多能吓唬吓唬人,胡里奥应该已经在做自己交代的事。如果他能快一点,如果顺利,不是没有希望的。
但他从来不敢奢望,幸而也还没准备束手就擒—如果不是卫言又拐回来了的话。
傻。季云开在心里下了结论。脸上却露出了一点点笑容,跟卫言铁青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那样,连枪都不会用,但仍然举着,按照季云开这两天告诉他的,拉开了保险栓,一步一步朝已经被缴了械包围起来的季云开走了过来。
没有训练出来的配合,只有一些清清楚楚的眷恋心思。
卫言不用瞄得多准,他只需要给季云开一个机会。所以他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放了一枪以后,迅速躲在柱子后面,季云开已经迅雷不及掩耳地瞅准一把仍然对准自己的枪口,重心下移的同时踢倒了两个人,然后重新从另一个伙计手里抢回了武器,四个人,他有胜算。
黑靴子本来心下盛怒想要好好折辱一下季云开,没想到情势竟然又一次急转直下,更糟心的是,眼前这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过慌张害怕的变态似乎对别的人都没有兴趣,又一次奔自己而来,帮自己包扎的同伴几乎都没有时间反应,就被枪托打了个满脸开花。黑靴子被又一次揪住的一瞬间终于反应过来了,“抓另一个!”
他剧痛之下,口齿不清,枪声和打斗声响成一片,似乎没有人听到他的指令,除了一个人。一个大家都已经忘了的人。
帕梅拉捡起不知道是谁掉的一把枪,慢慢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朝卫言走了过去。她个子很小,但举着枪瞄准的样子却并不违和,好像经常做这种事儿似的,她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走廊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卫言和剩下的人一起发现了自己的处境,黑靴子咧开嘴笑了。“小猫咪,不愧,不愧是我看上的人。”他胸口起伏,看起来比刚才苍白不少,但是一脸得意。季云开面前的两个人质一下子失去了意义,黑靴子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王炸,“放下武器。”
“让她不要开枪。”今晚的第一次,季云开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黑靴子却竖起三根手指,“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我数到三,你来决定: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