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果然没看错,克鲁兹中校这脾气倔得跟驴比,那驴都得撞死。
贝克一脸震惊,给季云开使了个颜色,季云开认倒霉地跑走了,幸好太阳快落山了,就当锻炼了,哈哈锻炼。没想到还没跑几圈克鲁兹竟然也加入了,季云开打了个招呼,“中校,我跟你说话,你可不能再加跑圈了啊?”
克鲁兹瞪了他一眼,没回答。
这对倔驴来说就差不多相当于拥抱,季云开笑开了,旁边看笑话围观指指点点的人都不算什么了,“贝克将军罚你跑多少啊?”
克鲁兹鼻子里哼了一声,“准将体恤我,只罚二十。”
季云开知道克鲁兹有旧伤,但是实在是不能不幸灾乐祸一下,“咱俩比比。”
克鲁兹斜眼看了看他,“你还剩多少?三十圈,比我二十圈?”他的黄牙在黄土的衬托下竟然不觉得黄了,“赌三杯啤酒。”
季云开先跑走了,“准备买单吧中校!”
…
周一才会再开庭,他们今天可以说是大获全胜。碧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了,连平日里从不缺席的调戏都没出现,卫言低头整理着材料,他终于可以用这个周末松一口气。阿卜杜被带走了,走之前低声说了句谢谢,卫言没搭话,但克服心理障碍似的点了点头。证人席上的女人还在哭泣,绍回回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前安慰她。
是太残忍了。
在一个刚做了母亲,丧了偶的女人面前拆穿她从来不去探究的真相。晴空和白云不过是假象,上空的乌云滚滚,电闪雷鸣在她面前终于张开血盆大口。
他的丈夫,原来是在黑市上卖光碟的。怪不得总是有深夜的买家,怪不得总是有朋友需要帮忙,怪不得那些看起来无辜无害的玩具她却从来不许碰,不许摸,不许看。他把她保护的很好啊,可是他不能再保护她和她们刚出生的女儿了。
邵回回站在那里看得入了神,她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从这个与她无关的人的命运中抽身出来。有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好荒唐:也许每个法学院的学生都曾经在心里默默发誓不会重复知更鸟的悲剧,可是当现实却是,当他们走上法庭觉得自己是以正义为教养的人而骄傲地存在的时候,突然发现,所谓的正义,根本就不存在。她突然有点儿讨厌卫言。何况他只是在她耳边含混地说了一句话,就走出了法庭。
邵回回忍着没有哭。可是她到家的时候,卫言的话好像给她了一击重拳,她刚才的麻木都变成了疼。卫言说,“你会习惯的。”
后来邵回回偶尔会回想起这个人,他意气风发时的姿态,右手习惯性弯曲的小指比笑时的眉眼还温柔些;也会想起这句话,她不得不感慨他是对的,他那双凌厉的眼睛也许早就看出她终究会往前走的。可她不知道,有没有人没有习惯,有没有人仍然倾尽全力地保护着一只知更鸟。
如果卫言觉得休息一下就是什么准备都不做,那他在这堕落的天使之城就可以不要混了,不要说还贷款,住个像现在这样还算不错的公寓了。所以他只是允许自己好好翻了半天汉语词典,仔细研究了一下中东的新闻和局势,第二天就转头又投入了庭审的准备。
检方现在看起来没有还手之力,其实都是因为证人。她们真正的王牌是DNA,阿卜杜的血样被采集了,无论多小,看起来都是能置他们于死地的证据。因为连那两位同去的“朋友”也作证说争论归争论,阿卜杜和哈迪在见面中只是推搡了几下,并没有真正打起来,而他们也都没有注意到阿卜杜当时有没有受伤。看起来有利的证据这会儿却可能有害,卫言又一次翻看着证据清单,皱了皱眉。
他们前期的调查工作和庭审做的好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想起他又跑到迪尔伯恩去的两次,现在他对那个地方可是摸得熟透。
如果在案件前期不停地打断检方、提出反对,特别是由他这个大男人来提,很容易给陪审团留下欺负孤儿寡母的印象,所以能忍的他都忍了;但是抓住弱点的致命一击,会让陪审团的天平至少回到居中的位置。庭审中能用的技巧就都又都可以去用。到了这一步,就算看起来不那么绅士,两权相害取其轻,该做的还是要做。
虽然连陪审团都知道接下来才是这场戏的重中之重,但是卫言还是吃了一惊。碧身边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人看他进来,倒是满脸微笑地先站起来打了招呼,碧的上司,联邦检察官,欧尼尔。最初的惊诧很快进化成兴奋。他卫言追名逐利,有这么好的资源做他的对手兼观众,他求之不得。卫言整整脖子上的深色领带,不由地想,裴南辛这次还真是惹了大麻烦呢。
绍回回不在状态,不过没关系。他一个人也可以,哪怕对方把州检察官办公室都搬来,又能怎么样呢?陪审团里已经至少有两三个人更倾向于听完他这边的故事—实验室和警察勾结陷害少数族裔的故事。如果他能玩好这关键的局,他至少能使这次庭审陷入僵局,那么不管是不是重新开庭,他都会占得先机。
果然对于现场取证人员和实验室检测人员的交叉问询从刚开始火药味儿就很浓。联邦检察官刚开始完全不说话,到后边听出卫言有意把矛头指向底特律警局由来已久的不规范操作和司法系统对少数族裔的习惯性歧视和臆测的时候实在是坐不住了。
“法官先生,”欧尼尔是有名的笑面虎,卫言看过他做助理检察官时的庭辩,倒不是完全不熟悉他的风格,但就算熟悉也是卫言最讨厌的那种打法,“我恐怕无法同意这位年轻律师试图说明的问题。我们的司法系统行之有效且尽可能公平公正,我个人完全有信心,监狱里关押的,都是做错了事的人。”
卫言抬抬眼皮,“是吗?您有信心?我虽然年纪小,但是至少希望说话不是不负责任。辛普森,奥斯卡格兰特,洛杉矶克罗夫特实验室?”卫言知道前两个虽然年月久远,但说出口就是无人不知,虽然对方变成了另一个少数群体,但是容易引起陪审团的共情。至于第三个,虽然当时的案子知名度远远不如前两个高,但是是欧尼尔作为检察官的时候亲自提起诉讼并且赢得名声的重要大案。当年的克罗夫特实验室与加州警方达成的互利协议,先生,你没忘吧?”
欧尼尔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在不知道他要来的情况下仍然对他这辈子引以为傲的大案了如指掌,一时有些激动也有点儿明白了碧的力不从心,这个卫言确实是厉害;一时又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没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法官已经在问他到底要不要反对了。
卫言并不是记得所有看过的卷宗,研习过的大案,但当他发现底特律警方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三组血迹,其中却有一组在案件调查初期就被排除在证据之外的时候,他绝不会放过可能的策略。这是绝好的翻盘机会,如果案子有两个嫌疑人,阿卜杜为什么锅从天上来,而另一个得以人在家中坐呢?
问题在于这组血迹的存在被发现的方式—从裴氏的律师团讳莫如深的态度也不难知道,来源一定不干净。所以他不能说。如果贸然提出来,无法证明来源的证据也不可能被法庭采用,他得逼检方自己招。这个过程很难,卫言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所幸,他在迪尔伯恩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家报纸。这家报纸相当不入流,卫言当时拿起来的时候只是为了挡一下脸,但是这个可遇不可求的错误却让他发现了关于血样检测实验室的一则报道。小报引用了一个号称什么真理第一的时事博主的话,用笃定的语气指责实验室做事不规范。
虽然不是什么好风,但卫言想,也可借个力,好歹用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