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卫言又看见那个肚子能拖地的熟人了,他拉了一下季云开,率先朝前挤了过去。大肚子举着一杯超大号的饮料,正唾沫横飞地给其中一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拳手加油。卫言冲他耳朵吼了半天才得到了一点儿注意力。“嘿!你又来了!”大肚子显然还记得卫言,拿胳膊拱了拱。
卫言也抬抬下巴,“嘿!哥们儿,”卫言叫得有点儿不情愿,“玩得尽兴吗?”
大肚子浑身都乱颤了一下,“今晚这个挺带劲儿,你也押红的,准能赢!”
卫言礼貌地微笑了一下,不想跟他扯这些,直接问道,“那天你说的那个连赢了三天的传奇呢?”
大肚子皱了一下眉,“我今天也没看见他,按说,他平时总是在的,要知道他就住这儿…”不过他很快耸了耸肩,“不过谁知道呢?”然后他似乎对卫言失去了兴趣,转回头去大声为红裤衩嘶吼了起来。
季云开听进去了每一个字,把卫言和梅森拽到了一个稍稍偏僻的角落,不太好找,这个旮旯脏得像是会随时钻出几只老鼠蝙蝠什么的:“会不会有点儿巧了?”梅森的眼睛一直警觉地四处看,卫言却只盯着上次那个矮墩墩的经理消失的那扇门。
“那里。”卫言冲那扇门点了点头,季云开也看向那个方向,然后他征求意见似的看了梅森一眼,对方无可奈何地冲他点了点头以后,季云开便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
门轻轻一扭就开,这间屋子很小,但因为在地下,天花板显得很高,几人感觉如同掉入了一口枯井似的,黑了一半的昏暗的灯光亮着,起个聊胜于无的作用,很显然,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可一地的狼籍明明白白。季云开环顾了一圈,有半支烟仍然在一堆烟蒂上面微微冒烟,他皱了皱眉,接着立刻发现头上有一扇黑乎乎的狭长的窗子,估计大夏天能露点天光都难。一个眼神,梅森伸出大手就把卫言捞向窗子下面死角的墙上摁住了,卫言也看见了那窗子,本来也是要站过来的,被这么一弄十分不爽,一巴掌拍开了梅森没轻没重的大爪子,但还是硬生生咽下去了嘴边的话。
卫言看着季云开敏捷地从桌子上一蹦,也不知道怎么就一眼找到了斑驳的墙体的半块砖头,又是怎么借的力,向上窜了两下,就蜘蛛侠一样轻轻巧巧靠两只手扒在窗檐儿上往外看了起来,而他显然看见了什么,将声音放的更低了,“梅森,去开车,别开车灯,在桥西边的街角等着我们。”
梅森答应了一声就一瘸一拐地块步走出去了,但卫言没看明白,他们怎么出去,爬窗子?那玩意儿顶多够一个七八岁小孩钻的。
季云开跳了下来,像是知道卫言在想什么,轻轻说了一句稍等,便在屋子后面的一排柜子上准确地一拍,一架黑乎乎的救生梯从天花板上“噌”地一声滑了出来,在发出巨响之前被他一把接住,轻轻放到最低,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把小灯桶,朝卫言笑了笑,“卫大律师,你不介意的话,跟在我后面。”
爬上去不难,但爬上去之后还要钻出一个黑乎乎还滴答答滴着水的洞口才能进入一个低低的暗道,卫言本来就很想好好敲敲把自己陷入这种情景中那不灵光的脑袋,但是为了安全忍着一声都没出。这会儿眼睁睁地看着季云开一荡便准确地将自己从洞口扔了进去,才不由地骂了一句。
连衣服都没蹭湿的大兵已经排除了危险,扭过脸朝卫言笑了一下,“怕高?”
卫言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拉住了对方伸过来的手,“废话真多。”
季云开走的每一步都很慢,卫言不明白,如果地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们不应该快一点儿么,这样还哪里来得及?可是季云开像是感觉到他憋到脑门的问题马上就要涌出来了,伸出一只手止住了他,这不只是一个让他闭嘴的信号,卫言感到他稍稍用的那么一点力,似乎是做出了一个类似保护的动作,卫言被迫往后退了一步,没入了完全的黑暗里。前面的男人像是一只随时准备发力的豹子一样,拱起了背。卫言立刻乖乖屏气贴着黏唧唧的墙站着不动了,不明所以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的汗。
很快,他也听见了,稀稀拉拉的雨声已然可闻,中间夹杂着沉重的几串来来回回的脚步声,突然响起的说话声让卫言吓了一跳,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
“…妈的,怎么会从这头出来?!”
“老大带着那傻逼去开车了,在这等着就行。”
接着一阵叮叮咣咣,拳打脚踢和不堪入耳的叫骂被压制住的呻吟。
一个声音恶狠狠地道:“别想着跑!我弄死你!”
然后,揪心的紧张过后,汽车门驶来的声音和关门声。不管是谁,他们走了。
季云开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看,然后又一次拿手在上面摸了一圈,稍稍用力一推,一架木门朝上挥开,在上面一撑就上去了。他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想拉卫言,但是卫言怕被他看扁了似的,自己也三两下爬出来了,至少没怎么丢人。他双手拍了拍,觉得有点儿不想看面前这双笑眼。
季云开倒是不介意,猫低身子,轻轻说了句,“卫大律师,好身手啊。”然后熟练地打了个呼哨,梅森的车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们。
梅森开车是老油条了,在越下越大的雨里跟上前面的车几乎毫不费劲。卫言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可能是跟上了梁仲伟案里,最直接的受益者,他们如此迫不及待地保护自己的成果,不惜绑架一个颇有实力的人物,就因为他可能知道案子里关键证人的所在。而现在,这个所在,即将暴露在自己和这车上另外两个人的面前。这个证人有多重要?他们似乎是已经因此杀掉了梁仲伟,会连自己也杀掉吗?
卫言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零下好几度的天气里一层一层地出汗了,人是真的可以感到极端的压力和威胁的。
季云开知道卫言也一定想通了其中的一些关窍,他也对自己突然产生了一丝怀疑:把律师卷进这样一宗案子似乎不再合理—哪怕卫言同意了帮助国际刑警,哪怕卫言有过选择权。
这些打手不管是谁,代表的势力肯定不容小觑,中情局似乎对几个雇佣兵的事没兴趣。他脑子飞快地转着,但竟然下手杀了一个可能是中方的特工必然不是小事。还有,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跟梁仲伟的短暂接触和约定见面,这件事,跟他自己有关系吗?
他那一向有些快乐到吊儿郎当的黒甸甸的眼睛这会儿显得异常锋利,疑云遮住了他涟漪一般的笑纹。梅森在跟他用一些卫言听不明白的术语说着什么计划,季云开只稍微犹豫了一瞬间,在梅森的坚持下,接过一把看起来阴森森的,旧旧的手枪,稳稳地端在了手里。
这件事,勉强可以算跟自己有关系,但却绝对跟卫言和梅森没有关系。他们不能有事,季云开沉沉地看了一眼同行的伙伴,然后他从自己身上拿出了一把还带着体温的军刀,递给了卫言。
卫言使劲儿握了握,刀很重很沉,压在手上,他不能不觉得,自己从没认识过眼前的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