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不分上下篇)
真正去执行“查抄陈家”的人是陆文昭。
陆文昭这个人,胡行之不想多提。但架不住总有人提。
散馆授官那天,消息传得到处都是。他授了监察御史,正七品,隶属于督察院。胡行之那时正在和刘子澜吃午饭,听见这名字的时候,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文昭,不就是你那个对头?”
“不算对头。”
“那是什么?”
胡行之想了想。“……不熟。”
刘用笑了。“你俩当初在烧尾宴上差点打起来,还不熟?”
胡行之没理他。他不想提陆文昭,但是并非记那讹他的仇——二十两银子的事,早过去了。
更多是因为他俩不对付。那人跟他不是一路人。具体哪里不对付,他说不上来。就是坐在一起浑身不自在,说的话也接不上,那个人办的事儿,他从来都不能理解,这种不理解,不同于和贺亭章时那种境界上的差别,他看陆文昭是——人的三观怎么能长成这样?
那年在京郊是如此,在烧尾宴上如此。散馆之后在衙门口遇见时也是如此。
但他承认陆文昭这人确实有点本事。他那股狠劲,在一般的文官里不算多见。据说贺亭章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这就是真正让胡行之难受的事情:贺亭章是他的房师——陆文昭的卷子,是贺亭章取的。胡行之知道的时候没说什么,心里动了一下。姓陆的能够堂而皇之的喊玉岑“师相”,而自己却不能。
话说贺亭章看卷子,不看出身,不看门第,看的就是字里行间那股气。陆文昭的卷子里有那股直白不加掩饰的野心,他大概喜欢。
这件事胡行之没跟任何人提过。他不想让人觉得他在意。
贺亭章其实也看过胡行之的卷子。不止一遍。那份策论写得扎实,每条建议都切在他想动却还没动、酝酿多年、只等时机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卷子放下了。
郑明那时候还是首辅,朝堂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如果他点了一份这样的卷子,点了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郑氏会怎么想?很可能会在这个人还没站稳的时候就把苗头掐掉。
于是他没有点。他点了另一份,陆文昭的。那份卷子也扎实,透着一股狠劲,但没有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不会让人多想。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胡行之不知道自己的卷子曾经离他那么近。
贺亭章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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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察院和通政司在同一条街上,衙门挨着。胡行之上下班常能碰见陆文昭。碰见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不先开口,得走了很近了,才假惺惺地互相点点头。偶尔刘子澜在旁边,顾着是同年,会主动招呼一声“陆大人”,陆文昭有时候回,有时候不理他。
按理说,陆文昭其实最不想理的是胡行之,可奈何散馆授官那天,胡行之是五品参议,论品级是同榜里最高的。陆文昭是七品御史,比他矮两级,论理要称声下官。
而胡行之也知道,陆文昭虽是七品,可手里却握着实权——风闻奏事,稽查百官,必要时还能调京营兵丁协办。品级是虚的,权是实的,再加上同年一场,平时也犯不着真的和他搞什么文斗武斗。
陆文昭的卷既是贺亭章取的,对房师叫一声“师相”便不算攀附,是名分。
可谁都知道,为师的位置往往影响其门生的态度,门生把高品座师当靠山,态度里自然带着依附和敬畏,甚至会刻意讨好;可若是座师品级一般,门生可能就只是维持表面礼数,心里未必真当回事。而如果门生后来品级反超,座师又往往主动放低姿态。
官场现实会冲淡纯粹的师生情分。
陆文昭也确实是个有心攀附的,逢年过节必登门,行弟子礼,该有的冰敬炭敬一回不少,日常也定期上门请安问候。贺亭章见不见是另一回事。
既然散馆时给到了御史的差事,陆文昭大抵是已经“进门”,现在该想着如何“登堂”了。
胡行之不想这些,他已经“入室”了。
比如这次,抄家这种事,陆文昭抢着去。旁人躲都来不及,他偏要去。胡行之能想通——他不是想去抄家,是想做事。做什么事不重要,做出名堂才重要,得罪人不重要,帮首辅做了事才重要。
陈启汶的案子落到他头上,胡行之半点不意外。真正意外的是,贺亭章让他去监督。
“学生?”他指着自己。
“嗯。通政司出一个人,督察院出一个人。又没什么不行的。”贺亭章头都没抬,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胡行之张了张嘴,思忖了一下,把婉拒的话咽回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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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家那天,胡行之到的时候,陆文昭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