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芳摇头:“只怕谁说了都不算。陛下年幼,两宫太后垂帘,司礼监批红……这往后的朝局,怕是要乱。”
胡行之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望向文华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晃动,像皮影戏里无声的博弈。
他想起昨夜梦境。
梦中贺亭章靠在他怀里,疲惫地说累。
那时他以为只是体己话。
现在才明白,那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喘息。
子时,钟声又起。
这次是九响,声声沉重,宣告着国丧正式开始。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锦衣卫持刀跑过,甲胄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接着是太监尖细的传令,一声接一声,像接力般传遍宫城: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
“举国哀悼——”
“百官斋戒——”
胡行之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夏日的闷热,也带着乾清宫飘来的、浓烈的檀香和药气。
他看见贺亭章从文华殿走出来。
绯袍在素白的宫灯下暗红如血。那人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向内阁值房的方向。途经文渊阁外时,他忽然侧过头,目光扫过这栋黑沉沉的小楼。
胡行之下意识后退半步,隐入阴影。
四目并未相接。
但那一瞬间,胡行之看见了——贺亭章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疲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般的清明。
像终于拔剑出鞘的剑客,像即将落子的棋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内阁值房的院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刘用凑到窗边,小声问:“贺阁老这是……”
“去下棋了。”胡行之轻声说。
“下棋?”
“一盘赌上性命的棋。”
窗外,夜色如墨。
紫禁城的灯火彻夜未熄,白幡在夜风中翻卷,像招魂的旌旗。
而新时代的第一页,已在血腥与沉默中,悄然翻开。
胡行之坐回案前,铺开纸,研墨。笔尖落下时,他写下今日的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