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绍承没说话。他看向坐在下首的三个儿女。
胡定之捏紧了拳头,胡楚衡已起身去取县志和水文图。胡行之沉默着,目光落在田契那方模糊的红印上——那是县衙户房的章。
“行之,”胡绍承开口,“你去县衙,查鱼鳞册。”
“定之,你带赵老丈去地里,把填平的界沟挖开。”
“楚衡,”老人看向侄女,“查查周大户和户房谁有亲。”
三人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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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户房里霉味扑鼻。
胡行之递上翰林院的名帖,书吏脸上立刻堆起笑。鱼鳞册搬出来时,尘土飞扬。他翻到赵家庄那一片——图册上,赵老夯的三亩地清清楚楚画着,东边一条细线代表界沟。
“这册子……是哪年的?”他问。
“昌德三年新造的。”书吏赔笑。
“界沟还在?”
“在,在,画着呢。”
胡行之合上册子:“劳驾,我想看看弘文四十五年的旧册。”
书吏脸色微变。
旧册搬来时,胡行之直接翻到同一处。图样大同小异,唯独——界沟的线断了。断口处墨色稍新,像是后补的笔触。
“这是……”
“嗐,年头久了,虫蛀了,后来补画的。”书吏擦汗。
胡行之没再问。他抄下两册的页码编号,起身告辞。
地里,胡定之一锹下去,挖出的不是田土,是混着石灰的夯土。
“界沟是填平的没错。”他直起身,指着挖出的断面,“看这土层——上面是耕土,下面是夯土,再下面才是老沟底的淤泥。若是黄河冲没,该全是淤沙。”
赵老夯蹲在沟边,抓起一把石灰夯土:“他们……他们这是存心的啊!”
远处,周家庄的护院朝这边张望。胡定之解下佩刀,重重插在挖开的界沟旁。护院退了。
胡楚衡的调查最快。
“周大户的妹妹,是户房陈书吏的填房。”她把一张姻亲关系图铺在桌上,“陈书吏的连襟,在府衙刑房。周大户的长子,去年捐了个监生,座师是……”
她顿了顿,看向胡行之:“是已致仕的赵侍郎,郑阁老的门生。”
线索如藤蔓,悄然缠上朝堂那棵巨树。
三兄妹在书房碰头时,已是深夜。
胡行之将两份鱼鳞册的描摹图并列铺开;胡定之带回一包夯土样本;胡楚衡作的关系图如蛛网展开。
“一条界沟,”胡行之指着图,“在旧册上被抹去,在新册上被补回。实际地里,被人填平。关联的胥吏、豪绅、致仕官员,背后是……”
他没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是郑明。或者说,是郑氏那条庞大根系末梢的一次微小蠕动。
“爹让我们查的‘说不清的田’,”胡楚衡轻声道,“就是这样‘说不清’的。”
不是天灾,是人祸。是胥吏一笔改册,是豪绅一夜填沟,是层层庇护的网,让三亩地悄无声息换了主人。
“怎么办?”胡定之问,“报官?县衙、府衙,都和他们连着。”
胡行之沉默良久。他想起贺亭章说“以法定天下”,想起那卷手稿上锋芒毕露的批注。
“不报官。”他说。
胡定之一愣。
“我们帮赵老夯把地要回来。”胡行之摊开纸,开始写字,“但不是告官,是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