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暮色里,贺亭章的眼神微变。
“继续说。”
“那笔充河道的银子,时间、数目都对得上。”胡行之放低声音,“但清江闸的修闸记录里,从未提及这笔额外款项。”
一阵晚风吹过,夹道两侧的宫灯晃了晃。贺亭章沉默片刻,忽然问:“北镇抚司当年的主事是谁,查了吗?”
“查了,是路昀。”
路昀,弘文朝锦衣卫都督,曹砺倒台后受牵连而死。若这笔银子真有问题,便是陈年旧案,牵扯已故重臣。
贺亭章抬手按了按眉心——这个动作他极少在人前做。胡行之忽然注意到,阁老今日未戴平日那枚白玉扳指,左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
像是被纸边割的。
这个细节太私密,胡行之慌忙移开视线,却又撞见对方官袍领口微敞处,露出一小截素白中衣——梦中他曾用牙齿咬开那里,舌尖尝到肌肤微微的汗意。
他在心里斥责自己,却听见贺亭章开口:“路昀已死,账是死账。”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最终竟是这几个字,语气却不像斥责,倒像叹息。
“文渊阁的书,慢慢看,够你看几个月的。有些事情,急不得。”
胡行之不置可否。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新铸的银笔洗,双手奉上。
“阁老,”他声音放得轻,却字字清晰,“这是刘用那锭银子熔了重铸的。学生想着送与您……既已化旧为新,或可用来做些实事。”
他停顿一息,抬眼看向贺亭章。宫灯的光在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跳动,辨不清情绪。
“再者,”胡行之接着说,语气谨慎得像在试水温,“文渊阁中有些乾元年间的漕河故道图,与现今河道颇有出入。若有人比对勘误,或于将来治河有益。”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他在请缨为他做些事,不只是整理故纸。阁老想让他远离风波,他也可以赴江湖之中去做些勘察,并非只能像本旧籍一样被扔在文渊阁。
贺亭章的目光落在银笔洗上。山水叠嶂的刻纹素雅,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泽。他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笔洗入手微沉,还带着年轻人的体温。
“比对勘误是翰林本分。”他开口,声音比平日缓,“你既在文渊阁,做好分内便是。”
话说得平淡,却把“做些实事”的请求,轻轻拨回了“分内”的范畴。
胡行之喉结微动,还想说什么,贺亭章已继续道:“至于治河——那是工部与河道衙门的事。至于翰林院、文渊阁”他抬眸,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重在明经义、知兴替。”
重在明经义、知兴替。
这六个字像道无形的墙,将胡行之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温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
“学生……明白了。”胡行之垂首,声音低了下去。
贺亭章将银笔洗收进袖中,银器贴着腕骨,让他想起今晨批阅的那些奏疏——每一本都关乎更急迫、更凶险的事。那些事,暂时不用让这个年轻人沾染。
“洁砚。”他忽然说。
胡行之一怔。
“这笔洗,就叫‘洁砚’罢。”贺亭章转身,靛蓝袍角在暮风里微微扬起,“洗去旧尘,方承新墨。你如今要做的,便是洗净心思,好好读书。至于其他事,多管无益。”
说罢,便往宫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每一步都踏在既定棋路上。
胡行之站在原地,望着那背影渐行渐远。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将青石路照得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