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经筵,让我讲《禹贡》。"
李开闻言放下笔:"这可是破格提拔。往年经筵讲读,最少也要侍读学士以上。"
“不好说,若是只有这一次,倒像是机缘所致。”
胡行之翻开泛黄的《尚书》,目光落在"导河积石"四字上。他忽然体会了贺亭章的用意——这是要他在御前,将淮安所见所闻,借圣人经典说出来。
夜深人静时,他对着烛火反复推敲讲稿。每每落笔,眼前总浮现那双漂亮的眼睛。最后他索性搁笔,在纸页空白处无意识地画起运河图。待回过神来,才发现笔墨勾勒的,竟是那人今日站在舆图前的侧影。
他确善丹青,又有过目不忘的好本事,画中人竟是栩栩如生。
胡行之慌忙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就像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一并丢弃。可当第二天清晨,他穿着崭新的青袍走进文华殿时,看见御座旁那个靛蓝色的身影,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文华殿内香烟袅袅。御座上端坐着昌德皇帝,面容却带着病气。首辅郑明与次辅贺亭章分坐御前左右。胡行之捧着书卷行至讲案前,能清晰地感受到数道重量各异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禹贡》载:导河积石,至于龙门。"他声音清朗,稳住心神,"然今日漕运之困,不在龙门天险,而在人事不修。"
说着,他展开连夜绘制的运河图,淮安段特意用朱笔标出裂闸:"臣亲眼所见,清江闸年久失修,漕工以血肉之躯堵漏。而据漕运档案,修闸银两三年前便已奏请。。。"
郑明打断,声音洪亮:"胡修撰是在指责工部,还是漕督衙门失职?"这话问得极险,无论答哪个部门,都会立刻得罪一方势力。
"下官不敢。"胡行之深深躬身,避开陷阱,"只是想起《禹贡》有云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圣人治水,必先察其根本,而后定其方略。今运河之弊,在于根本未明。"
郑明一笑,侧身对贺亭章低声道:“玉岑举荐的这个人,倒是有几分胆识。”贺亭章微微倾身:“到底是肃卿主持经筵,方有此等直言敢谏之士。
言罢,贺亭章转向昌德帝,语气平和:"陛下,胡修撰年轻,然其心系漕工,其情可悯。既有见解,不妨让其直言。"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臣请仿大禹遗风,遣御史巡按漕河,专司稽核钱粮、勘察工程。"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建议,"另请仿《禹贡》列明九州物产之例,将漕运各项开支明细,择其要者刊印成册,使上下皆知款项去向,则贪墨或可稍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刊印账册,等于将漕运这块巨大利益的黑幕掀开一角,公之于众,这提议大胆得近乎鲁莽。
方才还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看向贺亭章:"贺先生以为如何?"
贺亭章沉吟片刻,从容奏对:"胡修撰年少气锐,所议刊印账册一事,操之过急或生事端。然其查勘仔细,心系民瘼,亦属难得。或可择一二漕司,试行稽核之制,以观后效。"
皇帝微微颔首:"便依先生所言。
胡行之直到这时才缓缓松开袖中攥得发白的指节。他垂首退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贺亭章案头,看见自己那本漕运疏正摊开着,在"刊印账册"四字旁,有一道极细的新鲜朱批:
"心术尚正,锋芒过露。"
原来那人早就算准了他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