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郑明令道。
画卷徐徐展开,一股磅礴之气扑面而来。但见碧波万顷之上,数艘体型硕大、旌旗招展的宝船劈波斩浪,船队阵列严整,气势恢宏。画作一角题有《瀛海扬帆图》。
郑明起身,行至画前,手指重重点在画中为首的宝船上,声若洪钟:
“此乃太祖年间五庭太监下西洋之盛况!诸位且看,这艨艟巨舰,驰骋汪洋,宣威异域,方是我大盛应有的气度与魄力!
他这番话,已不再是评画,而是借着画中景象,直指当下的海漕国策之争。水榭之内,一时寂然。
思及胡行之先前评画时显露才学,郑明目转向他道:"胡修撰既能品出黄筌画中精微,想必对这幅《瀛海扬帆图》也有独到见解?"
这一问来得突然,水榭内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胡行之身上。许国在旁暗自焦急,深知此问凶险,无论褒贬都可能卷入两位阁老的政争之中。
胡行之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沉静。他缓步上前,向郑明恭敬一礼,随后专注地审视画卷,过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平稳清澈:"首辅大人垂询。此图气势恢宏,非寻常画师手笔。观其用线,勾勒船体的笔法坚劲有力,如屈铁断金,尽显宝船之雄健;渲染海浪的墨色则层次分明,浓淡相宜,将波涛之汹涌与深远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远处船帆的处理,以淡墨轻染,巧妙地展现了云水之间的空间感,学生以为,此乃画眼所在。"
他自始至终,目光只流连于笔墨技法之间,对画作背后的海运之喻,仿佛浑然未觉。
郑明凝视他片刻,见这年轻人竟将一番品评说得滴水不漏,不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好,好一个以画论画。胡修撰年纪轻轻,眼光倒是老辣。"
胡行之心知肚明,郑明此举意在观他表态。于公于私,他都更倾向贺亭章保全漕运、稳妥行事的主张,漕运关乎的不仅是效率,更是沿河百万民生与朝廷稳定。
然而郑明势大,锋芒正盛,若当面忤逆,必将招致不满,日后在翰林院恐怕举步维艰。
也只能是彻底避开其政治隐喻,只谈风月,不论国事了。至于郑明是否会因自己的“避重就轻”而不悦,已非他所能控制,只能寄望于这“恪守臣职、只论本职”的姿态,能让对方无从指摘。
郑明还未表态,他下首一位御史便笑着接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引导:
“胡修撰评点画技,确是精到。不过,此画最动人处,想必更在于这‘扬帆万里’的雄心吧?画中宝船能破海波,今日我大盛若重开海运,何尝不能再续太祖年间伟事?不知胡修撰以为如何?”
胡行之一顿,道:“学生愚钝,于国策大事不敢妄言。方才仅论笔墨,至于其他……实非学生职分所在,亦无见识可献。学生一介翰林编修,只是修书撰史,明经释义罢了。国策大计,自有庙堂诸公商议定夺。”
那御史脸上闪过一丝不豫,正欲再言。此时,贺亭章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并未看向胡行之,而是含笑对那位御史道:
“陈御史忧心国事,其情可感。不过今日潘尚书设宴赏画,原是为了怡情养性。胡修撰恪守翰林本分,专心评点笔墨,正是雅集应有之义。若在此处议论朝政,反倒辜负了潘尚书一番美意。”
他说话时目光转向潘晟,带着些许调侃:“潘公,你说是不是这个理?若把你我这水榭变成了文华殿,往后谁还敢来赏画赋诗?”
潘晟立刻会意,抚掌笑道:“玉岑说的是!今日只论风月,不谈国事。陈御史,且饮了此杯,莫要吓着后生晚辈。”
郑明坐在主位,目光在贺亭章脸上停留片刻,终是举杯笑道:
“罢了,今日原是赏画。胡修撰笔墨见解不俗,往后修书撰史,正需要这等专心之人。”
紧张的气氛悄然化解,席间重现笑语。但胡行之分明感觉到,郑明那最后一句“专心之人”,说得格外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