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玄子沒有回答。他轉身走到陽台邊緣,翻過欄杆。他的身體飄在空中,灰色的長袍在風裡飄。
「十世結束了。他把自己還給了你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風。「好好養。」
他消失了。顧衍之站在陽台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風從欄杆外面吹進來,涼的,乾的。他把窗簾拉上,走進臥室。宋清墨還在睡,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全黑的。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他躺在旁邊,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她翻了一個身,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把她的頭按在那裡,閉上眼。
他沒有睡。他在想風玄子的那句話。他把自己還給了你們。他沒有說「他」,他說「自己」。顧衍把自己種在土裡,長成了那朵花。他把自己還給了他們。不是還給她,是還給他們。她和他。他們。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那條裂縫還在。他看了很久,把燈關了。
第二天早上,宋清墨醒來的時候,看到陽台的門開著。她坐起來,顧衍之不在床上。她披上外套,走到陽台。他站在花盆前面,手裡拿著那枚玉珮。她把玉珵從他手裡拿過來,貼在胸口。玉珵是溫的。她蹲下來,看著那朵花。花瓣又多了,現在八片了。她數了兩遍,八片。她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花瓣,涼的,滑的,像玉。
「他來過了。」顧衍之說。
她沒有問是誰。她站起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說了什麼?」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左眼上。
「他把自己還給了我們。」
她把他的頭拉下來,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他的皮膚溫,她的嘴唇溫。她把那朵花從花盆裡拔出來,貼在胸口。花是涼的,她的胸口是溫的。她把花貼在那裡,貼了很久。她把花種回去,把土壓實。她把那兩枚玉珮擺在花盆旁邊,把小玻璃瓶也擺好。
「他會一直開嗎?」
顧衍之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會。」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她聽著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她聽著聽著,笑了。
那天下午,他們去了超市。他推車,她走在旁邊。她走到水果區,拿了兩盒草莓。他接過去,放進車裡。她走到蔬菜區,挑了一把青菜、一袋番茄、兩根蔥。他接過去,用塑膠袋裝好。她走到花卉區,看到一包種子。包裝上印著一朵白色的花,和她陽台上那朵很像。她把種子拿起來,翻到背面看。沒有名字,只寫了四個字:「四季開花。」她把種子放進購物車。他看了一眼,沒有問。結帳的時候,她把種子拿出來放在輸送帶上。收銀員掃了條碼,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把信用卡遞過去,結完帳,提著袋子走出超市。他跟在她後面。陽光很好,照在他們身上。她瞇著眼,走得很慢。
回到家,她把種子打開,倒了一點在手心裡。種子很小,黑色的,像螞蟻。她把種子撒在花盆裡,蓋了一層薄薄的土,澆了水。她把包裝紙翻過來看,背面還有一行小字:「花期千年。」她把包裝紙貼在花盆上,用石頭壓住。她站起來,把那枚玉珮從花盆旁邊拿起來,貼在胸口。
「千年以後,我們還在嗎?」
顧衍之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口。
「在。」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她沒有睡。她在想千年以後。她的身體會化成土,他的身體也會化成土。他們的骨頭會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在一起。也許算,也許不算。她只知道現在他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晚上,她又煮了麵。麵裡加了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她把麵端到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他把麵吃完了,把湯也喝了。他把碗放下,把她的手拉過來。
「明天吃餃子。」
「你會包?」
「學。」
她笑了。她把碗收進廚房,他跟在後面。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她洗,他擦。兩個人的手在水裡碰到一起。她把水關掉,把手擦乾。她轉過身,他站在她面前,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她閉上眼,聽著那個節奏。
「顧衍之。」
「嗯。」
「風玄子說,他把自己還給了我們。」
他把她的頭按在胸口。
「嗯。」
「那我們是不是也要把自己還給他?」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抬起來,看著她的眼睛。他的左眼沒有藍色了,但他的眼神沒有變。她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上親了一下。他把她抱進懷裡。
「不用。」他說。「他不需要。他只要你活著。」
她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她聽著他的心臟。她聽著聽著,慢慢地睡著了。他把她抱到床上,把被子蓋好。他走到陽台,把那朵白花從花盆裡拔出來。花根已經長長了,白色的,細細的。他把花貼在左眼上,閉上眼。他感覺到了。他把花種回去,把土壓實。他把那兩枚玉珵從花盆旁邊拿起來,貼在胸口。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他把它們貼在那裡,站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沒有影子。他把玉珮放回花盆旁邊,走進屋裡。他躺在她旁邊,把右手放在她的腰上。她動了一下,把臉埋在他的胸口。他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