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團光跳動了一下。他在看顧衍之,看著他那隻發光的左眼。
「你是我的第十世。」那團光說。「你帶著我的眼睛。」
顧衍之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十條的顏色正在變淡。不是慢慢變淡,是快速變淡。像退潮。他看著那條痕跡消失。從指根到手腕,從手腕到指根。皮膚光滑,沒有痕跡。他把手放下。
「我的第十道疤消失了。」他說。
那團光看著他的手。他的左眼那道疤在光裡閃了一下。
「因為第十世結束了。」他說。「門要關了。」
宋清墨轉頭看那扇門。門在慢慢合攏。不是突然關的,是慢慢關的,像一個人累了,慢慢閉上眼。她跑到門邊,用手撐住門板。門板很重,她的手在發抖,撐不住。顧衍之跑過來,也用雙手撐住門板。兩個人用力撐,門停了一下,又開始關了。
「快出去。」那團光說。
「你跟我一起出去。」宋清墨說。
他搖頭。他的光越來越暗,暗到像一盞快要滅了的燈。
「我出不去。我過了門,就回不去了。」
她把手從門板上鬆開,跑過去,想抱住他。她抱不住。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身體,什麼都沒碰到。她跪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她哭了。不是無聲的哭,是真正的、壓不住的、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哭。
顧衍之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他出不來。」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那團光。他的光很弱了,弱到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的左眼那道疤還在,像一條快乾涸的河。
「顧衍。」她說。「我來找你了。」
他的光亮了一下。不是變亮,是閃了一下,像一盞燈接觸不良。
「我知道。」他說。「我一直知道。」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他的手是光的,透明的。她感覺不到。但她知道他在。他的手指在她的臉頰上劃過,像風。
「門要關了。你們出去。」
顧衍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拉到門邊。門只剩一條縫了。他把她的身體轉過去,推了一下。她擠過門縫,摔在井邊的石板上。他也擠了出來。門關上了。玉珮從凹槽裡彈出來,掉在地上。她撿起來,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胸口,貼著心臟。
她趴在井邊,往井裡看。井裡有水,很清,能看到井底的石頭。那扇門嵌在石壁裡,關著。她把手伸進井裡,水很涼。她把水捧起來,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顧衍之蹲在她旁邊,把她的手拉過來。
「他還在裡面。」
她點頭。她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貼在井沿上。玉珮是溫的,井沿是涼的。她把玉珮放在那裡,讓它陪著他。
「我們還會再來。」她說。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橫,豎,橫折,橫,豎,橫。她睜開眼。是「等」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下一次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