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醒了。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醒的。她只知道自己快要睡著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他的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左眼那一圈藍色還在,很淡。他的左眼不再發光了。他轉頭看她,目光從很遠的地方移回來。
「你夢到了什麼?」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她的手從胸口拿開,坐起來,靠著沙發。他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胸口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他看了很久,才開口。
「我是先生。你是我的學生。」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你每天來上課,坐在最後一排,從不舉手發言。我以為你笨。有一天,我提了一個問題,沒有人回答。你舉手了。你回答得很好。我問你叫什麼名字,你說:『阿瑤。』不是墨瑤,不是沈蘅,不是阿蘅,是阿瑤。」
他把玉珮放在茶几上,把她的手拉過來。
「從那天開始,你每天都舉手回答問題。你每次都答對了。我問你為什麼以前不舉手,你說:『因為我怕。』怕什麼?你沒有說。」
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畫了一條線。
「有一天,你沒來。第二天,也沒來。第三天,我去你家里找你。你躺在床上,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你得了肺癆。你沒有錢看病,沒有錢買藥。你一個人躺在那裡,等死。」
他把她的手合上,把那條線握在她手心裡。
「我每天下課後去看你,給你帶藥、帶吃的、帶書。你問我為什麼對你這麼好,我說『因為你是我的學生』。你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我知道你騙我』的那種笑。」
他把她的手舉到眼前,看著她的掌心。
「三個月後,你死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把你埋在書院後面的山坡上,每天去給你燒紙。一年後,我也死了。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你寫的一篇課業。」
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
「你寫的是《詩經》裡的一句話——『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宋清墨把那枚七尾鳳的玉珮從茶几上拿起來,貼在胸口。玉珮是溫的,他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
「那一世,你活了三十五歲。」
「嗯。」
「我活了——」
「十六歲。」
她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的臉上。他的手涼,她的臉溫。
「你每一世都比我大。」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這一世,我比你大兩歲。」
她沒有回答。她把茶几上的筆記本拿過來。她翻到第八世那一頁,把筆拿起來。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她把他的話一句一句寫下來。他的語氣,他的停頓,他握緊她的手時指節發白。她寫到「你也死了」的時候,筆停了。她把筆放下,把筆記本合上。
「寫完了?」他問。
「寫完了。」
她把筆記本放回背包,把檯燈打開。客廳裡亮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車燈亮著。她把窗簾放下,轉過身。
「顧衍之。」
「嗯。」
「你的第九道疤什麼時候開始?」
他把左手舉到眼前。那些血管的痕跡中,第九條的顏色還是和昨天一樣。他把手放下。
「不知道。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她走過去,把他的左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腰上。他的手涼,她的腰溫。他把手放在那裡,沒有動。她把他的右手也拉過來,放在自己的另一邊腰上。兩隻手涼,她的腰溫。她把他的手按在那裡,讓他抱著她。
「你以後不要再去上課了。」她說。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讓她聽著他的心臟。心跳很慢,很久才一下。她閉上眼,在他的心跳聲裡,把那些話聽完了。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的頭按在那裡,按了很久。
窗外,那輛白色的車還停在巷口。他們沒有開燈。他們在黑暗中,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