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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一世(第2页)

「記得。」他說。「我是宋朝的書生,叫沈岸。你是沈蘅。」

她沒有接話。她等他自己說。

「那天下大雨。你蹲在路邊,全身濕透了。你的腳扭了,走不了路。我把你背回家。你的身體很涼,一直在發抖。我把你放在床上,用被子把你裹緊。你昏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你醒了,第一句話是:『你是誰?』我說:『沈岸。』你說:『我叫沈蘅。』」

他把車子開進一個服務區,停下來。他熄了火,轉頭看著她。

「你在沈家住了一個月。你的腳好了,但你沒有走。你說你沒有地方去。我讓你留下。你每天幫我磨墨、煮飯、洗衣服。我每天寫字、讀書、作畫。你站在旁邊看我寫字,一看就是一個時辰。我問你看什麼,你說:『看你寫字的樣子。』」

她把手從他手背上拿開,伸進袖子裡,摸了摸那條白色的帕子。帕子很舊了,邊緣磨毛了,上面有血,有淚,有他的味道。她把它拿出來,貼在臉上。

「後來呢?」她問。

「後來有人告我私藏逆黨。官兵來搜,在你枕頭底下搜出了一封你父親寫的信。你父親是前朝的官員,被當朝皇帝殺了。你是他的女兒,你改名換姓,逃了出來。官兵把你帶走了。我去敲登聞鼓,說你是無辜的。皇帝不見我。我在午門外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我被拖走了。」

他停了一下。他把那枚她的玉珮從懷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他們把我關進大牢。我在牢裡待了半年。半年後,他們告訴我,你已經死了。你被流放的路上,染了風寒,沒有大夫,沒有藥。你死在一個破廟裡,身邊沒有一個人。」

他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枚玉珮。玉珮是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把玉珮放在她的手心裡。

「那枚玉珮一直在你身上。官兵搜走的時候,你把它藏在嘴裡。他們沒有發現。你死的時候,把它含在嘴裡。它跟著你過了門。」

她把那枚玉珮貼在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一枚是她的,一枚是他的。她閉上眼。黑暗裡,她看到了那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宋朝的書生長袍,手裡拿著一支筆。他在寫字。她看不清他寫的是什麼。但她知道他在寫她的名字。

她睜開眼,把他的手拉過來。

「顧衍之。」

「嗯。」

「你每一世都找到我。」

「每一世。」

「每一世都救我。」

「每一世。」

「每一世都失去我。」

他沒有回答。他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掌心裡寫了一個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用力。她閉上眼。點,橫折鉤,撇,豎,橫折,橫。她睜開眼。是「好」字。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

「這一世,不會了。」他說。

她點頭。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指縫裡。十指相扣。他的手涼,她的手溫。涼和溫之間沒有隔閡。

他發動車子,繼續開。她靠著椅背,閉上眼。她在他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現代的衣服,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朝她伸出手。她走進河裡,水很涼。她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裡。他把她的手握緊,兩個人一起走過那條河。河的對岸是一棵桃樹,桃花開了,粉紅色的,一朵一朵的,像很多隻小蝴蝶停在樹枝上。他們坐在桃樹下,看著花瓣飄落。她把花瓣撿起來,放在他的手心裡。他把花瓣貼在胸口。

「我記得這棵樹。」他說。

「我也記得。」

「它老了。」

「它會再開花的。」

他把那朵花瓣貼在她的額頭上。花瓣很輕,輕到像沒有一樣。她閉上眼,感覺花瓣從額頭滑下來,落在她的鼻尖上。她睜開眼,把花瓣拿下來,放在嘴裡。花瓣是甜的。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閉上眼。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聞到了他的味道——冬天的風,秋天的落葉,一個人在曠野裡走了很久、身上沾滿了草籽和泥土的味道。她把那個味道吸進肺裡,留在身體最深的地方。

「你下一世還會找到我嗎?」她問。

「會。」

「下下一世呢?」

「也會。」

「下下下一世呢?」

他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胸口。

「每一世。每一世都會。」

她閉上眼。她在他的心跳聲裡,等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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