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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灰燼與種子(第2页)

「瑤兒,桃花開了。」

他靠著桃樹,閉上眼。風吹過來,桃花瓣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手上,落在那枚玉珮上。他把花瓣撿起來,放在玉珮旁邊。花瓣是粉紅色的,玉珮是青白色的。他把它們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站起來,在溪邊搭了一間草屋。很小,只夠一個人住。他用石頭砌了一個灶,用木頭做了一張床,用稻草編了一張蓆子。他把玉珮放在枕頭旁邊,每天睡覺前拿出來看一看,跟她說說話。

「瑤兒,今天下雨了。」

「瑤兒,溪裡有魚,我抓了一條。」

「瑤兒,桃花謝了,葉子長出來了。」

「瑤兒,今天我夢到你了。你站在城牆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風很大,你的頭髮在飛。你低頭看著我,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我放心。我會等你。」

他把玉珮貼在胸口,閉上眼。他在她的溫度裡睡著了。沒有夢。但黑暗不是空的。黑暗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沒有人。但他知道她在。她在河底下,在石頭縫裡,在水的流動中。他看不見她,但他知道她在。

他在桃花塢住了很久。久到桃樹老了,不開花了。久到溪水乾了,變成一條乾涸的河床。久到他的頭髮白了,左眼那道疤被皺紋蓋住了。他老了。他不再是那個在邊關馳騁的將軍了。他是一個老頭,彎腰駝背,走一步喘三步。他坐在桃樹下,把那枚玉珮從懷裡拿出來。玉珮還是溫的。她的體溫沒有散。

「瑤兒,我快走了。」他低聲說。「我要去過門了。下一世,我會忘了你。但我會找到你。每一世,我都會找到你。」

他把玉珮貼在嘴唇上,親了一下。他把玉珮放進懷裡,靠著桃樹,閉上眼。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他聞到了她的味道嗎?沒有。但他知道她在。她在他的胸口,在他的懷裡,在他的手心裡。他握著她,像握著一顆種子。種子在土裡,看不見,但它會發芽。他知道。

他睡著了。沒有醒來。他的手垂在身側,手裡還握著那枚玉珮。玉珮是溫的。她的體溫沒有散。

風玄子來了。他站在桃樹下,低頭看著顧衍的屍體。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到像兩個無底洞。他把顧衍手裡的玉珮拿起來,握在手心裡。玉珮是溫的,不是顧衍的體溫,是她的。她還在裡面。她把顧衍的體溫也收進去了。兩個人的體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風玄子把玉珮放回顧衍的手裡。他把顧衍的手合上,讓他握著那枚玉珮。他站在桃樹下,等了一會兒。天黑了,天亮了。顧衍的屍體涼了。風玄子把他埋在那棵桃樹下面。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一堆黃土。他把那枚玉珮放在顧衍的胸口。玉珮沉了下去,沉進他的身體裡。它會跟著他過門。去下一世,去下下一世,去十世之後。

風玄子站在那堆黃土前面,低聲說了一句話。沒有人聽到。風把他的話吹走了。

他走了。桃花塢空了。沒有人來。桃樹不再開花。溪水不再流。只有那堆黃土,在風裡慢慢變平,慢慢消失。沒有人知道那裡埋著一個人。沒有人知道他手裡握著一枚玉珮。玉珮裡有一個人的魂魄。她睡著了。她會睡很久。十世之後,她會醒。那個時候,他會在。他每一世都在。他不會離開。

京城裡,長公主老了。她的頭髮白了,臉上長滿了皺紋,手開始發抖。她坐在御書房裡,批摺子的時候筆會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她把筆放下,靠著椅背,閉上眼。她夢到了墨瑤。墨瑤站在銀杏樹下,穿著白色的衣服,頭髮用梅花玉簪挽著。她看著長公主,沒有說話。

長公主睜開眼。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黃了,落了滿地。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風吹進來,涼的,乾的。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葉。葉子是金黃色的,像一把小扇子。她把落葉貼在臉上。葉子是涼的,她的臉也是涼的。

「妹妹,你還在恨我嗎?」她低聲說。

沒有人回答。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她站在風裡,把那片落葉放進袖子裡。她轉身走回案後,拿起筆,繼續批摺子。她的手還是抖。字還是歪。她沒有停。她不會停。她是皇帝。她要把這條路走完。走完了,她才能去見墨瑤。她不知道墨瑤會不會原諒她。也許會,也許不會。但她要去。她要去問她。

她把筆放下,把那枚五尾鳳的金簪從頭上拔下來,放在桌上。鳳凰的眼睛那兩顆紅寶石在燭光裡像兩滴血。她看著那兩滴血,看了很久。她把金簪放進抽屜裡,鎖上了。

她不會再戴了。

顧衍的第十世,是一個叫顧衍之的男人。他住在省城老城區一條巷子的盡頭,樓下是一家賣香燭紙錢的店舖。他的左眼有一圈極淡極淡的藍。他的左眼那道疤已經不在了,但那圈藍色還在。那是顧衍留給他的記號。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圈藍色。他問過醫生,醫生說是虹膜異色症,不影響視力。他沒有再問。他手背上有十道淺疤,從指根到手腕,整整齊齊。他問過醫生,醫生說是皮膚病。他沒有再問。他做夢。夢裡有一個女人,站在城牆上,穿著白色的衣服,風很大,她的頭髮在飛。她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不是開心的笑,是「你放心」的那種笑。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塊。他不知道那是淚。

他是一個民俗顧問,專門研究魏晉時期的民間信仰。他幫人找東西——丟了的東西,藏起來的東西,不該丟但丟了的東西。他找過很多東西。他不知道自己也在找一樣東西。那枚玉珮。他還不知道它的存在。但他會找到的。他每一世都會找到。因為他在每一世都發過誓。

他站在巷口,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藍到像一塊被水洗過的布。他想起了一個夢。夢裡有一條河,河水很淺,最深的地方只到大腿。河的對岸站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衣服,左眼下方有一顆小痣。她朝他伸出手。他朝她走過去。河水很涼。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她消失了。他站在河裡,手裡空空的。

他睜開眼。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陽光裡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他把手插進口袋,走進巷子。香燭店的老闆正在門口燒紙錢,鐵桶裡的火苗竄起來,黑色的紙灰飄到空中。他從那些紙灰下面走過去,上樓,開門,關門。他坐在客廳裡,把左手舉到眼前。手背上那十道淺疤還在。他不知道它們什麼時候消失。但他知道它們會消失。每一道疤消失的時候,他就會記起一件事。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等著。等了二十多年了。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他有十世的時間。

他把手放下,閉上眼。黑暗裡,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骨頭聽到的。

「等我。」

他睜開眼。左眼那一圈藍色在黑暗中亮了一下。不是發光,是反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他的眼睛裡。他沒有在意。他不知道那是誰在說話。他以為那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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