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治疗室是医疗部最里面的一间。和审讯室一样有因果屏蔽层,但灯光调成了暖黄色,柔和许多。两张治疗床并排放着,中间的隔帘没拉。殷九烛被安置在左边那张床上,因果隔离舱的透明罩缓缓降下,金色治疗光幕开始在他右手上扫描。
谢渊坐在右边床边,没躺下。看着对面医疗终端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殷九烛的因果债读数降到了警戒线以下,右手局部的污染残留还需要至少三天才能清干净。
自己的数据他没看。
“谢渊。”孟晚棠在门口叫他。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孟晚棠手里拿着体检报告,声音压得很低。
“你的记忆中枢扫描结果出来了。自己看。”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他大脑的扫描图。记忆中枢的暗斑比上次在废弃工厂看到的又扩大了。它的边缘更清晰,范围更大,覆盖了记忆存储区域的大部分。只剩可怜的一小块还亮着正常的蓝色。
“这块剩下的是深层记忆区,储存最基础、最核心的记忆。”孟晚棠顿了一下,“分析显示,这块区域的内容和一个人有关。你的记忆中枢在自我保护,它拼命把所有能烧的都烧了,只保留和某个人相关的最核心内容。但即使这样,如果你继续用时间回溯,连这块也会烧掉。”
“会怎样?”他问。
“大脑失去所有后天形成的记忆。退回到觉醒之前的状态。不再不记得某个人了……是不记得所有人。你连自己叫谢渊都不会知道。”
谢渊把平板还给她。
“还剩多久?”
“一次大的。如果再发动一次大规模时间回溯……大概七十二小时范围,就会烧到这里。小范围的,还可以撑一阵,但是也需要慎重。我希望你明白。”
谢渊点头。“知道了。”
他转身回到治疗床边坐下。殷九烛在因果隔离舱里睁着眼看他。治疗舱隔音,听不到外面说话,通过唇语,殷九烛大概看懂了。他隔着透明罩,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用。”
谢渊没回答。把手放在透明罩上,掌心贴着玻璃。殷九烛看着他的手,然后把自己还能动的左手从治疗舱内侧伸过来,隔着玻璃贴上他的掌心。
两只手隔着一层透明罩。位置完全重合。
谢渊感觉到玻璃那侧的温度,很凉,因为治疗舱在降温。那只手贴在那里,没有移开。
他也没移。
第二天,最高议会审查结果出来了。确切地说,是“初步结论”。
正式审查还在走程序,但核心事实已经确认:因果记录不可篡改,直播画面就是证据。陆凛的副局长职务被紧急停职,权限冻结。
五年来他签发的所有决策全部进入追溯审查。通告最后附加了一条:撤销对谢渊的所有指控,恢复执行部S级执行人身份。对殷九烛启动“特殊身份认证”程序。并非赦免,是重新认定。通告签发人是最高统帅部,直接跳过了时空管理局的层级。
谢渊在治疗室里把通告从头读到尾。殷九烛躺在旁边床上,右手缠着治疗绷带,左手翻着一本从孟晚棠那里顺来的旧杂志。
“……‘特殊身份认证’。”殷九烛把杂志合上,“意思是,我现在算国家的人了?”
“算。”
“那你呢?”殷九烛又问。
“通缉令撤了。”
“我问的不是通缉令。”他把杂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谢渊。“我问的是——你现在算谁的人。”
谢渊看着他。
治疗室的暖黄灯光照在两人之间,消毒水雾气在光里微微发亮。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的记忆中枢里只剩下最后一块还在亮着的蓝色区域,那块区域里存着一个人,他知道这个人就躺在旁边的床上。
“我不记得。”他说。顿了顿。“但你可以告诉我。”
殷九烛笑了。
他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把谢渊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绷带粗糙,蹭在谢渊的手背上。
“不急。等你伤好。”
窗外,主楼玻璃幕墙映着正午阳光。远处旧城区的废墟里,有人正在清理最后一批污染残骸。
而这片废墟下方五十米深处……不对。谢渊把那块碎片带回来了,封存在医疗部的隔离容器里。暗红色的微光在容器中缓缓跳动,被因果屏蔽场牢牢锁住。虽然还活着,但哪里都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