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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第2页)

他继续听了一会儿,旋律从男孩的耳机里漏出来,飘到两个人的耳朵里。很短,可能十几秒,可能二十秒。然后男孩换了一首歌,新的旋律,更快一些,鼓点更重,不再是那首了。那首不知道名字的歌消失了,像一阵风吹过去,走了。她听着新的旋律,觉得没有刚才那首好听。但她没有说。

“你以后听到这首歌会不会想起今天。”他忽然说。她偏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在问一个很日常的问题——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听到这首歌会想起我吗?

“会。”她说。

记忆都是一个钩子,钩住一个日子,一个瞬间,一个她坐在他旁边、肩膀靠着肩膀的下午。以后她听到那首歌,就会想起今天。想起他坐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光头,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想起她说“这首歌好好听”,他说“什么歌”,她说“不知道”。想起他说“那我要多让你听几首”。这些歌会替他在她以后的日子里出现,在她一个人听歌的时候,在她路过街边音像店的时候,在咖啡店的背景音乐忽然换到某一首她不知道名字的歌的时候。他会从歌里走出来,不是真的走出来,是那种“好像他在”的感觉。坐在旁边,肩膀靠着肩膀,不说话。

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橘黄色的,暖的。男孩的耳机又换了一首歌,新的旋律,更快了,鼓点咚咚咚的,像很多人在敲很多面鼓。男孩的妈妈织毛衣的针棒还在哒哒哒。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各种乐器各奏各的、不太和谐但也没有那么难听的曲子。她在那首曲子里,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在她的掌心里,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贴着他皱巴巴的病号服裤子上,靠在床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松手,没有人想走。窗外的阳光从橘黄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快要没了。快到傍晚了。她闭上眼睛。

“知夏。”

“嗯。”

“你刚才说‘会’——是认真的吗?”

“什么?”

“以后听到那首歌,会想起今天。”

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的余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成浅棕色,透明的,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阳光,是她。她的脸在他的眼睛里很小,但很亮。

“认真的。”她说,“你今天坐在这里,光头,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印子。我会记住。不是因为歌好听,是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她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怕吵醒我吗?”

“嗯。”他说,“你难得睡着。”

“我没睡。”

“你在装睡。”

“你怎么知道。”

“你的睫毛在动。”他伸出手,用食指碰了碰她的睫毛。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他的指腹,痒痒的。他的手指从她的睫毛滑到她的鼻梁,从鼻梁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唇。他停在那里。

“以后你听到那首歌,”他说,“如果想起我了,不用难过。”

“我不会难过。”

“那你脸上是什么。”

“是笑。”

“你笑的时候嘴角不是这样的。”

她没忍住,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她说“这个是笑,刚才那个也是笑。笑有很多种,你不知道而已”。他的嘴角也弯了,弯得比她慢,但弯的幅度比她大。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细纹。那些细纹以前没有的,是这一两个月长出来的。她在那些细纹里看到了时间——不是跑着的时间,是走着的时间,慢慢走的,一步一个脚印,在人的脸上留下痕迹。她喜欢那些细纹,因为他还能笑,还能有细纹,还能有新的东西长出来。新的细纹,新的头发茬,新的数字。十六步,十七步,十八步。数字在涨,细纹在长,他在好起来。虽然不一定是“好起来”,但他在往前走。她在旁边,跟着。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了。病房里的灯亮起来,日光灯,白色的,照得两个人的脸很清楚。她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在她掌心里。男孩换了新歌,鼓点更轻了,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一首诗。她不知道那首诗是什么,但她觉得他在用那些声音、那些旋律、那些从耳机里漏出来的零碎音符,在她的心里盖一座房子。房子不大,但够住。他可以住在里面,她也可以。房子不在这里,在以后。在那些她一个人听歌的下午。

她在他颈窝里待了很久,久到男孩的妈妈站起来说“我出去打水”,久到走廊里的灯从亮调到暗,久到病房的门关上了。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变过,像刻在脸上一样。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弧度,指腹从左边划到右边。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男孩的耳机不响了,大概是没电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挨在一起时的呼吸声。她的呼吸,他的呼吸。两个声音交替着,你呼我吸,你吸我呼,像两把在调音的琴,拧一下,拨一下,再拧一下,再拨一下。调到最后,两根弦发出了同一个音,不高不低,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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