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很想知道,但他不想猜,也不想等。手术还有二十一天,二十一天太长了,他怕自己等不到,或者怕自己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就忘了。她弯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子。铁盒子还是那个,边角磨白了,盖子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她把盒子放在他手边。
“等你出来,我告诉你。”她说。
他看了看铁盒子,又看了看她。“跟这个有关?”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拿起铁盒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铁盒子在里面晃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像一个锁扣合上了。他看着她,没有再问。
后来他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查术后康复的资料。人工关节置换术后第一天要做什么,第二天要做什么,第几天可以下床,第几天可以拄拐杖走路。她把那些日子一天一天地记在笔记本上,在每一个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出院那天画一个勾,拆线那天画一个勾,能自己走路那天画一个勾。她不知道那些勾能不能都画上,但她先把方框画好了。方框在那里,等着被填满。
窗外的阳光从床尾移到了床头,从床头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色。天快黑了。她放下手机,看着他睡觉的样子。他的眉头没有皱,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中间那道竖纹比昨天浅了一些,可能是今天喝的水多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没有去握,因为怕弄醒他。
她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留下的淤青,青黄色的,像一块褪色的地图。她认得那只手。那只手摸过她的脸,做过饭,写过便利贴。那只手在沙滩上写过她的名字,在医院走廊里握过她的手。那只手会一直在,即使以后没力气了,握不住了,它还在。在那里,在床沿上,在白色的被子旁边,在橘色的灯光下。她把它记在心里。不是拍照,不是画画,是用眼睛拍下来,存在脑子里那个专门放他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已经满了,但她还在往里存。存到存不下了,就开一个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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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天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二十天是怎么过的。好像很快,快到一眨眼就到了手术前一天;又好像很慢,慢到她能数清楚他每一顿吃了多少口饭、每一次下床走了多少步路。她陪他做了术前检查,签了手术同意书,听麻醉医生讲了风险,在那一页页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剃了该剃的毛发,洗了手术前的最后一次澡。她帮他擦背的时候,水从他的肩膀往下流,流过那些瘦得突出的骨头。她没有哭。他把浴巾披在肩上,说“好了”。她说“嗯”。
二十天里,他们很少说话。不是没话说,是不需要说。他躺着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看书,她看书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听翻书的声音。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她不想让时间走得太快,但它还是走到了手术的前一天。
晚上,护士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都正常。护士在本子上记了数字,说“明天手术,今晚八点以后不要吃东西,水也不能喝”。他点点头。护士走了。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电视没开,手机没看,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窗帘上,把整面窗帘染成了淡橙色。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有人在后面呼吸。
“知夏。”他叫她。
“嗯。”
“你紧张吗?”
她想了想。手术。明天。八点以后不能吃东西。麻醉。刀口。骨头。人工关节。住院。康复。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排着队,像一群等着被叫号的人。每一个都拿着自己的号码牌,表情严肃,不说话。她不知道先叫谁,也不知道叫到谁的时候自己会不会哭。
“紧张。”她说。
“我也是。”他说。
两个人对视着。病房里的灯光是白的,日光灯,但窗帘是橙色的,光透进来,把白色染成了淡橙。两个人的脸在淡橙色的光里看起来很暖,像刚被太阳晒过。
“那怎么办。”他问。
“两个紧张的人在一起,”她说,“紧张就少一半。”
他笑了。她没笑,但她的眼睛在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那里面的光不是灯光的反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她说“紧张就少一半”的时候,语气跟上次说“怕就少一半”一模一样。不是敷衍,不是套用公式。是她真的这么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管是怕还是紧张,不管是疼还是苦,只要两个人在,就能分一半。她分他一半,他分她一半。两个人各剩下一半,一半的一半就是四分之一。四分之一很小,小到可以握在手心里,不会掉。
他从枕头下面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两只手在白色的被子上面交握,手指穿过手指,掌心的温度交换着。他的温,她的暖,两种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两个人共用的温度。
他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