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你皱眉了。”
“那是被灯晃的。”
“灯在上面,晃不到你的眉毛。”
他没接话。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像冬天里呵出一口白气,存在的时间很短。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舒展。像一只猫把蜷着的爪子伸开,露出肉垫。他感受到了那一下舒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回应。
“知夏。”他说。
“嗯。”
“你明天别来接我妈了。让她自己过来,打车就行。”
“我说了要去接。”
“你跑来跑去太累了。”
“我不累。”
“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不知道。”
“肯定超过一万步了。”
“你又不是计步器。”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她松口。她没有松口。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已经关了,但余晖还在,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条淡淡的虚线。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透过窗帘,把病房染成一种暧昧的、不蓝不灰的颜色。
“你明天别来接了。”他又说了一遍。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怕你妈看到我累,觉得你欺负我?”
他沉默了更久。这次不是几秒钟,是十几秒。十几秒在黑暗里很长,长到够她数完自己的十次心跳。她的心跳很稳,比他刚才握她手的时候慢下来了,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等她大概知道的答案。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穿过铁栏杆,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耳廓。她摸得很慢,像在黑暗中辨认一件东西的轮廓。他的皮肤在指尖下是温热的,有一点干,下巴上冒出了新的胡茬,扎扎的,刺着她指腹的皮肤。那种刺刺的、微微的疼,在黑暗里变得很清晰。不是不能忍的疼,是那种提醒你“你还活着”的疼。他的胡茬在长,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他还在。她摸着他的脸,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他还在。
“你妈不会觉得你欺负我。”她说,“她会觉得你找了个好媳妇。”
“你还没过门。”
“你说了算。”
他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胸口。他的心跳透过睡衣的布料传到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稳,像秒针。他的心脏在跳。不管明天有什么检查、什么结果、什么治疗,此刻它在跳。她的手放在它上面,感受到了那种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存在。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折叠床吱呀了一声,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对着铁栏杆。他的手从栏杆的另一边伸过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交握,像两条在桥洞里汇合的河流,窄窄的,但很深。
病房里还有别的声音——靠窗那个男孩的输液泵在响,滴滴滴的,很有规律,像某种小型乐器发出的单音节音符。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他翻身的时候床垫响了一声,她的折叠床跟着吱呀了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构成了某种秩序。不是音乐的秩序,是生活的秩序——有人在生病,有人在照顾,有人在等天亮。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还活着。
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和他指甲边缘那一点点粗糙的角质。她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把他的手放回胸口。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爱心。
不是用手指画的,是用拇指的指腹,从她手背的左边划到右边,划出一个弧线,再从右边划回来,完成另外一个弧线。那个爱心的轨迹很轻,如果不是在黑暗中、如果不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如果不是这张折叠床和这张病床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根本感受不到。但她感受到了。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那个爱心没有形状,没有边缘,没有颜色,但它在那里。在她手背上,在她的皮肤下面,在那些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的日子里。
她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那个爱心还在发热,不是真的热,是她记住了它的轨迹。他的拇指画完爱心以后,没有再动,就停在她手背中间,像一个句号。
她没有说“晚安”,他也没有。两个人握着手,在黑暗中各自闭上了眼睛。输液泵还在滴滴滴,男孩的妈妈还在打鼾,窗外的城市还在呼吸。在这间不大的、三张床位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两个人躺在两张不同的床上,手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交握着。没有人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