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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和阳台上的拥抱(第2页)

她在他的头发上继续画着圈。“因为我不会演,”她说,“但我会陪你演‘好好活着’这场戏。”

他笑了。那笑声闷在她颈窝里,闷闷的,不太像笑,更像是一口气从肺里挤出来,带着震动,传到她的锁骨、肩膀、心脏。她没有跟着笑,但她收紧了环着他后脑勺的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抱在一起。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的头发往一边飞,他的衣角往一边飘。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层,有人在扫,扫帚刮过地面,发出刷——刷——的声音。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团,分不清谁是谁。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妈来了以后,我是不是不用做饭了?”

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他知道——她在逗他。在确诊的第二天,在给他妈打完电话之后,她还记得逗他。

“你还是要做,”他说,“我妈做的不一定合你口味。”

“你妈做的什么都好吃。”

“那你自己说的。”

“嗯。我说的。”

两个人看着对方,都没有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别到耳后。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走,从她拨头发的手指到她的耳朵,从耳朵到她的眼睛。

“知夏。”他说。

“嗯。”

“你刚才说‘怕’——怕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

“怕你疼。”她说,“怕你一个人在检查室里面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怕你吃不下饭的时候我不知道做什么你才肯多吃两口。怕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不知道说什么你才能闭上眼睛。怕——”

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不是试探的、温柔的、克制的吻,是那种“够了,不要再说了”的吻。堵住了她还没说出口的那些“怕”。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没有深入,只是压着,像用一个印章盖在一张纸上,把所有的字都盖住了。她闭上眼,手指攥着他后脑勺的头发。他的嘴唇是凉的,干燥的,唇纹的纹理在她的唇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那个印记不是字,不是符号,是一句话——“我知道了。”

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他眼角。他说“我没哭”,她说“我知道”。他说“你也没哭”,她说“我知道”。两个人都没哭,但两个人的眼眶都是红的。

她拉着他走回屋里。风太冷了,再站下去会感冒。她把阳台的门关上,把窗帘拉好,把他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把热水塞进他手里。他捧着水杯,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杯里的热气在往上飘,一缕一缕的,在两个人之间扭动,像一条透明的、不会发出声音的河。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妈来了住哪?”

“次卧。”

“床单昨天洗了,还没铺。”

“一会儿我铺。”

“你腿疼,别弯腰。我来。”

他没再争。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热水杯里的热气还在飘,太阳升高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上。她伸出手把靠垫拿开,坐到他旁边,肩膀靠着他。他的手从水杯上移开,搭在她肩膀上。

“知夏。”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怕’——我都听到了。”

她偏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中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三个月前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三个月前的他眼里没有那些东西——一种她说不清的、更深沉的、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的光。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会尽量不让你怕。”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眼皮上,暖洋洋的,橙红色的,像有一盏灯在她眼睛里亮着。他说“尽量不让你怕”,不是“我不会让你怕”,是“尽量”。这个“尽量”跟昨天那个“我尽量”一样,不是敷衍,不是推诿,是诚实。他不敢承诺他一定做得到,但他会尽力。尽力治疗,尽力吃饭,尽力睡觉,尽力不让她怕。她已经没有别的奢求了。

两个人在沙发上靠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茶几移到沙发,从沙发移到两个人的膝盖上。楼下的银杏叶还在落,扫地的声音已经停了,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窗帘被风轻轻吹动,一鼓一鼓的,像在呼吸。这个屋子在呼吸,在十一月的晨光里,在新的一天里,在两个靠在一起的人的肩膀之间,慢慢地、安静地、不慌不忙地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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