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收紧了一下。“有一点。”他说。
“哪一点?”
“怕——”
他停了,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很重。她等着他接着说,没有催。月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像水面上反射的星光。
“怕你一个人。”他终于说完了。
她没有接话。她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他的手指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她心跳的节奏。她的心跳跟他的一样快。他们用对方的胸口听着彼此的心跳,在那片安静中确认了一个事实——他们都害怕,但害怕的原因不是自己,是对方。这也许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不是让害怕消失,是让害怕的对象从自己变成对方。然后你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怕,你在替两个人怕,他也替你怕。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上。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不像平时那样握着握着就松了,翻身、换个姿势、手滑开。今晚他没有松,一直握着,力度从刚才的紧变成了现在的稳,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角度,可以让两只手在最省力的状态下保持交握。
她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她听到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知道他也还没睡,只是闭着眼睛。两个人都闭着眼睛,但都醒着。手握着,脚偶尔碰在一起,凉的是她的,暖的是他的。
“陈屿舟。”
“嗯。”他还没睡。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你以前问我,为什么选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跑什么。“我说——从第一眼就知道。那是真的。”
“但今天我想告诉你另一件事。”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睁开了眼睛,对上她的目光。
“不是因为你健康的时候选你。不是因为你好看的时候选你。不是因为你跑得快、跳得高、能背着我走很远的路的时候选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没有停。“是因为你是你。你生病了也是你。你走不快了也是你。你跳不高了也是你。你是我选的人,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选的人。”
月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握着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唇是凉的,干燥的,唇纹的纹理在她的皮肤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的声音哑了。
“现在。”她说,“因为怕来不及。”
他说“来得及”。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会活很久”。他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然后消失。
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了,房间陷入更深的黑暗。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在她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