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陪我的时候,会不会也疼。”
她把车窗关上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想安静地想一下这个问题。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偏头看着他,说“会”。他看着她。她说“但我宁愿陪你一起疼,也不想一个人猜”。红灯变绿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移过来,覆在她放在换挡杆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她反手握住了他。
那天晚上,她靠在沙发上,他躺在她的腿上,闭着眼睛。她用手指轻轻揉着他的右腿膝盖,指腹在膝盖骨周围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她没有问“这里疼不疼”,因为他的手会告诉她——她按到某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手指会微微蜷缩一下,她就会换一个地方,更轻地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在播一个什么节目,有人说话有人笑,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屿舟。”她轻声叫他。
“嗯。”
“你下次复查,我陪你去。”
“好。”
“拍核磁,我也陪你去。”
“好。”
“不管以后要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他睁开眼睛,从她的腿上看她。她的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下巴变成了额头,额头变成了下巴。他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他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嘴角。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停在她的嘴角旁边,像在摸一样看不见的东西。
“知夏。”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
“记住就好。”
“记不住你就再说一遍。”
“那我就再说一遍。”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嘴唇对着嘴唇,是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贴了很久。她的嘴唇感受到他额头的温度——比他的手掌暖一些。他的手指从她嘴角滑到她的下巴,从下巴滑到她的脖子,手指停在她颈侧,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她的脉搏跳得很快,比平时快。他知道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不是安慰他,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需要听到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才能相信它们是真的。
“陈屿舟。”
“嗯。”
“你那个‘好’字,今天说得很认真。”
“哪个?”
“在车上。你说‘第一个’的那个。”
他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了。他说“因为是真的”。她低下头,又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这一次很短,像盖章。他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秋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还没黄透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青黄色的光。那些声音和光透过窗户渗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揉着他膝盖的手上。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样子——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肤色比她深一些;她的手指短一些细一些,肤色偏白。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两片从同一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纹理不同,但来自同一个地方。
“疼要跟我说。”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了。
秋天还很长。她这样告诉自己。秋天还很长,叶子还没落完,他们还有很多个这样的晚上,可以慢慢地、不急不缓地、把彼此的手暖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