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坐一会儿,”他说,“我想看日出。”
“你昨晚没睡。”
“你也一晚没睡。”
“但我可以在飞机上睡。”
“那我也在飞机上睡。”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你怎么这么幼稚但我好像也没办法”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纵容的东西。
“好,”她说,“那就看日出。”
他们并排坐着,面朝东方,等待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
天空的颜色开始变化了,从深蓝变成靛蓝,从靛蓝变成浅紫,从浅紫变成橘粉。云朵被染上了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在一起,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颜料还没有干透,在微风中缓慢地流淌。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光,很细很细,像一条金线,把天和海分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粗、变亮、变长,向两边延伸,直到把整个地平线都镶上了一圈金边。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不是从海面上升起来的,而是从那条金线中长出来的,像一个正在被分娩的、发着光的、全新的生命。它先是露出了一小段圆弧,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完整,直到整个圆盘从海平面上挣脱出来,把金色的光洒满了整片大海。
林知夏看着那个正在升起的太阳,觉得自己的心脏跟它一起在上升。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她坐在礁石上,身体没有动,但整个人在往上飘,飘到半空中,飘到云层里,飘到太阳旁边,跟它一起发光。
她偏头看陈屿舟,他也在看日出,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弧度都像被阳光重新雕刻过一样,比平时更深刻、更有力、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好看吗?”她问,不知道是在问日出还是问他的侧脸。
“好看,”他说,眼睛看着她,没有看太阳。
她知道他回答的是第二个问题。
“我也觉得,”她说,看着他的脸,没有看太阳。
晨光越来越亮,金黄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海面,铺满了整片沙滩,铺满了他们坐着的这块礁石。海鸥从远处飞过来,在海面上盘旋,发出清脆的叫声,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的到来。
林知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陈屿舟。”
“嗯。”
“我饿了。”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留有余地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被晨光照亮的、比太阳还要耀眼的笑。
“回去吃早餐,”他说,“酒店的早餐到十点,现在还来得及。”
她站起来,拉了拉被海风吹皱的裙子,把手伸给他。他握住她的手,从礁石上跳下来,两个人赤着脚走在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两行深深的、平行的脚印,从礁石一直延伸到酒店的方向。
海浪涌上来,冲刷着他们的脚印,但这一次,脚印没有被完全冲掉。因为这一次,陈屿舟走在靠海的那一边,他的脚印更深,他的身体更靠近海浪,他把林知夏挡在了自己的另一边,让她的脚印留下的时间更长久一些。
林知夏注意到了。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觉得说了谢谢反而显得生分。她只是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她的凉鞋和自己的鞋子,肩膀上披着他自己脱下来的、现在盖在她身上的外套。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像是知道她在看他的弧度。
她收回了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找到了彼此。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