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
“今天中午家里来的电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那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最底下、用一层薄薄的理智盖住的、随时可能碎裂的平静,“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林知夏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失去亲人的人,因为她自己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失去。她的爷爷奶奶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没有任何感受。她的父母还健在,虽然关系不算亲密,但至少都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节哀顺变”,觉得太官方了。想说“我很难过”,觉得太轻了。想说“你别太伤心”,觉得太假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抱住了他。
陈屿舟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感觉到任何湿意,但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哭的那种抖,而是那种“我把所有东西都吞下去了但还是藏不住”的那种抖。他的手指攥着她后背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也会消失一样。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
林知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抱着他,手指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不知道该怎么疗伤的动物。
过了很久,陈屿舟的声音从她肩膀上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明天要回去一趟。”
“好,”林知夏说,“我跟你一起回去。”
陈屿舟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表情有些意外。“你不用去,你公司那边——”
“公司的事情可以推,”林知夏打断他,语气很平淡,但很确定,“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我应该去吗”的迟疑,就是简简单单的、笃定的、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知夏请了第二天和第三天的假,把工作交接给了团队,定了两张回陈屿舟老家的机票。她做了这一切以后,回到卧室,看到陈屿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相册。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是一个老太太的照片,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很深,但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
“这是你奶奶?”林知夏问。
“嗯,”陈屿舟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抚过那张照片,“去年过年回家的时候拍的。她那时候还跟我说,让我赶紧找个对象,她还想看曾孙呢。”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话上碎了一下——不是一个明显的、大起大伏的碎裂,而是一种细微的、像瓷器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的那种碎裂,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林知夏听到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她看到我们了,”林知夏说。
陈屿舟偏头看她,表情有些困惑。
“上次我们视频的时候,”林知夏说,“你跟她视频,你让她看了我。她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你记得吗?”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跟奶奶视频的时候,林知夏正好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路过他的手机屏幕,他把手机转过去让她看了一眼,奶奶说“这姑娘长得真好看”。林知夏那时候不太自然地说了句“奶奶好”,然后快步走开了,耳朵红红的。
“她看到我了,”林知夏说,“她看到你身边有一个长得很好的姑娘。她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陈屿舟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越来越重。那层压着所有情绪的薄薄的理智终于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落下来了,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她的手背上。
林知夏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不能用力触碰的东西。她的指腹擦过他颧骨的弧度,擦过泪痕的轨迹,擦过他因为强忍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嘴角。
“哭吧,”她说,“我在这儿。”
陈屿舟闭上眼睛,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依然没有声音。他的肩膀在抖,手指在抖,嘴唇在抖,但那些抖全部是无声的,像一场被静音的暴风雨,所有的轰鸣和咆哮都被吞进了肚子里,只留下身体的颤抖作为唯一的外在迹象。
林知夏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两个人交握的手和彼此依偎的轮廓。
那是他们在一起半年后的秋天。后来的三年里,她再也没有见过他哭。但她始终记得那个下午——他蜷在床上,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而她能做的,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这儿”。
那不是安慰。那是她能给他的、唯一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