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知夏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书和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配文只有两个字:“加班。”陈屿舟看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还在公司?”
林知夏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犹豫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吃饭了吗?”
这次隔了更久,大概十分钟,回复还是一个字:“没。”
陈屿舟看着那个“没”字,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他在路上给她发消息:“你公司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的店?我刚好在这边,要不要一起吃个夜宵?”
这不是真的。他家离她公司开车要半个小时,根本不顺路。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专门跑过来的,虽然他就是。
林知夏过了二十分钟才回复,大概是终于忙完了一个段落,她说:“不用了,我叫个外卖就行。”
陈屿舟已经快到她说过的那个公司地址了,他一边找停车位一边打字:“我都快到了,你下来吧,吃完你回去继续加班,耽误不了太久。”
又过了几分钟,林知夏发了一个定位过来,是她公司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陈屿舟到的时候,林知夏已经站在便利店门口了。她没穿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陈屿舟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好看到他想拍下来,但他没有。
“走吧,”他说。
林知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把手机收进了口袋,跟着他走进便利店。
那家便利店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角落里坐着一个喝啤酒的中年男人,空气里是关东煮和饭团的气味。陈屿舟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乌龙茶,又拿了一盒草莓三明治,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包蟹□□和一盒溏心蛋,最后在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份鸡肉沙拉。
林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放到购物篮里,忽然说了一句:“你拿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可以留着当夜宵,”陈屿舟说,语气很随意,好像他本来就是这样买东西的。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后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吃完了——草莓三明治两个,蟹□□大半包,溏心蛋整个,连鸡肉沙拉也吃得干干净净。
“你今天怎么在这边?”林知夏吃着三明治,含混地问了一句。
“见一个客户,就在附近。”陈屿舟说得自然,面不改色。这个谎言他后来用了很多次,每次说起来都理直气壮。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他的业务确实在城东这一带有拓展,见客户是早晚的事,他只是把“早晚”变成了“今晚”。
“哦。”林知夏没有多问,大概是觉得这不重要。
他们聊了一会儿工作,又聊了一会儿最近在看什么书。话题转到一本两个人都读过的非虚构作品上,林知夏忽然变得话多了起来。她说那本书里有一个案例的逻辑有问题,从第一章就开始讲,讲得眉飞色舞的,手里的三明治都忘了吃。陈屿舟看着她,觉得她这个样子跟台上那个冷静克制的演讲者判若两人,但又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较真、直接、不掩饰自己的好恶。
“你看人真准,”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知夏被打断了,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那个案例的逻辑有问题,我看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指出来了。”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完整的笑,但那是陈屿舟第一次看到她笑。她的笑跟她的人一样,不张扬,不夸张,就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多了一点光,然后就没了。
“你也觉得有问题?”她说。
“我觉得大有问题。”
他们同时笑了。那种找到同类的、心照不宣的笑。
那天晚上林知夏回到公司继续加班。陈屿舟开车回家,路上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今天谢了,东西很好吃。”
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他不知道的是,林知夏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钟,皱了皱眉,觉得这个人的聊天习惯有点奇怪。但她没有多想,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加班了。
那年冬天,京市的第一场雪还没来。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以她未曾察觉的速度,一点一点地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