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火车是早上七点十五的。他四点半就醒了,再也睡不着,去水房洗了个澡,把工服洗了晾在床头。然后背上书包去火车站。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他靠在硬座上,看着窗外的田地、村庄、工厂一片一片往后掠。跟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来的时候是夏天,田里的稻子还是青的。现在稻子黄了,有些地方已经在收割了,田里立着一捆一捆的稻草。
他瘦了。上火车之前在车站的厕所里照了一下镜子,被自己吓了一跳。脸上棱角都出来了,眼眶有点凹,下巴尖得像被刀削过。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扯了扯嘴角,试了一下笑。
还行。笑起来应该还像个人。
下午三点半,他在县城火车站下了车,又转了一班中巴到镇上。从镇上到村里的最后一班公交是四点半的,他赶上了。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司机认得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沈家那小子吧?出去打工了?”
“嗯。”
“瘦了不少啊。在外面吃了苦吧?”
“还行。”沈言昭笑了一下。
公交车在村口停下。他下了车,站在村道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槐树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跟厂区的铁锈和机油完全不一样。
他背着书包往家里走。路过邻居家的时候,那只花猫趴在墙头上,看见他喵了一声。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蹭了蹭他的手心。
院门虚掩着。
他站在门口,心跳得比搬货的时候还快。手心出汗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推开了门。
院子里的丝瓜藤爬满了架子,黄瓜开了花又谢了,结了几根歪歪扭扭的小黄瓜。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
沈予安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一件旧得领口都松了的白T恤,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支画笔。看见沈言昭,他愣了一下。
沈言昭站在院门口,也愣了一下。
四个月不见,沈予安好像又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能断,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白得晃眼。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安静的,沉沉的,像一潭深水。
“哥。”沈言昭喊了一声。
沈予安把画笔放在窗台上。
“回来了?”
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好像沈言昭不是走了四个月,只是去镇上卖了趟菜。
沈言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扑过去抱他。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沈予安的眼睛扫了他一圈,从上到下,从左到右。那目光在他瘦削的脸上停了一下,在他尖尖的下巴上停了一下,在他眼眶底下的青色上停了一下。
沈予安什么都没说。
但沈言昭知道他看到了。
“哥——我饿了。”他赶紧开口,把话题岔开,“火车上的盒饭好难吃,我没吃几口。家里有没有吃的?”
沈予安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沈言昭跟进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丝瓜,一碗番茄蛋汤。都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的酱色很正,蛋汤里的蛋花打得很散。都用盘子扣着,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在等他。
沈言昭知道这不是沈予安做的,但没事,小狗狗有饭吃就行。
“哇——”沈言昭伸手就去捏红烧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