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看看,有问题叫我。”
沈予安没看墙上的画。他走到茶台前,把背上的画捆解下来,放在地上。
“老板,我想卖画。”
中年男人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沈予安一眼——白衬衫洗得有点薄了,但很干净,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说话不急不缓,眼睛里没有一般卖画学生的那种忐忑,反而很安静,像是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谁介绍你来的?”
“省美协的傅教授。”
中年男人的眉毛抬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画捆旁边,蹲下去解开了麻绳。
第一幅画展开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第二幅,他的手指在画纸边缘停了一下。第三幅,他把画举到光线更好的地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三十五幅画全部展开,一幅一幅铺在地上,从门口铺到墙角。铺完之后他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多大了?”
“十九。”
“这些都是你画的?”
“是。”
中年男人又沉默了。他蹲下来重新看了几幅,尤其是那幅凌晨的槐花——墨色很淡,花瓣是留白留出来的,枝干的线条细而韧,画面上方有一小块月亮,不是画出来的,是用极淡的花青在纸背衬出来的,透过光才能看见。
“这幅。”他点了点那幅槐花,“你想卖多少?”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幅画。槐花的影子落在沈言昭的肩上。虽然画面上没有人,但他知道自己画的是那天晚上。他没让沈言昭进画里,但满树的槐花都在替他说话。
“您开价。”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学生作品,市场认不认不好说。这样,这幅我给你一千五,剩下这些——”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画,“均价八百。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你再去别家问问。”
沈予安在心里算了一下。均价八百,三十五幅就是两万八。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他想起沈言昭蹲在院子里洗菜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赚了钱给你买最好的画材,进口的那种”。
“先卖三幅。”沈予安说。
“什么?”
“我卖三幅。”他把那幅槐花抽出来,又从里面挑了两幅山水,“这三幅,您看着给。剩下的不卖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嫌我价给低了?”
“不是。”沈予安把剩下的画重新用报纸包好,“这些画我现在不想卖。等我以后画得更好,再来卖。”
中年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明,站在满地画作中间,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但根已经扎得很深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背着画到处跑,也是这么倔。
“行。”他拿起那三幅画走到柜台后面,“三幅,槐花两千,两幅山水各一千六。一共五千二。你是傅老介绍来的,我再添两千。”他数出七千二,放在柜台上,“交个朋友。以后有好作品先想着我这儿。”
沈予安看了一眼那沓钱,脸上没什么波动。他点了点头,把钱收好,道了声谢,重新把画捆背到背上。
“等一下。”老板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张名片,“我叫邱建国,上面有我电话。以后有作品可以随时联系我。”他顿了一下。
沈予安接过名片放进衬衫口袋里,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背着画走出了见山堂。
赶回镇上的最后一班车是下午五点半。他上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车厢里没什么人,他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捆搁在腿上,七千二百块钱贴身放在内衣口袋,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一小叠纸的棱角。
车开了。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暗成一片。他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推门进院子,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堂屋里黑着,沈言昭不在,没有人冲出来喊“哥你回来啦”,没有人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他把画放回画室,走进沈言昭的房间,在那张空着的床上坐了一会儿。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粘好的通知书。他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洗了把脸,坐在堂屋的灯下,把那七千二百块钱和兜里沈言昭留的三百块放在一起,开始算账。
他去镇上的手机店买了一部手机。诺基亚N95,最新款,双向滑盖的,两千八,他记得沈言昭每次路过手机店都要趴在橱窗上看一眼,然后说“哥你看这个手机好酷啊”,然后拉着他走开,“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一个。”他说。沈予安当时没接话,但他记住了型号。
手机盒用礼品纸包好,系了根红丝带。他又去隔壁的文具店买了些画材——一盒水彩,几支画笔,一叠手工宣纸。给自己买的。他想着以后不读书了,但画还是要画,画好了还能卖钱,攒起来给沈言昭当生活费。
剩下的两千块现金,他换成了五十块一张的零钞,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零花钱”三个字。另外买了张去首都的火车票,硬座,学生票半价,他用自己的学生证买的——虽然不复读了,但学生证还没过期。
进院子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把学费收据、火车票、新手机、零花钱信封一样一样放在沈言昭的旧书包里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这堆东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把剩下的三十二幅画重新收好,画材放在画室最顺手的位置,洗笔筒里的水换了新的。
从那天起,他每天早起画画。画完一幅就晾在堂屋里,等干了再收起来。题材什么都有——屋后的老槐树开花了画一幅,邻居家的猫趴在墙头上画一幅,夕阳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沈言昭的拖鞋上也画一幅。
画累了就去给院子里的菜浇水,沈言昭走之前种的丝瓜已经爬了藤,黄瓜也开了花。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挂着小黄花的藤蔓,想起沈言昭蹲在地上一棵一棵栽苗的样子,嘴里还念叨着“等结瓜了哥你就不用买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