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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狗抑郁(第2页)

沈言昭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江澜走后,沈言昭把拖把洗了搭在院墙上,路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脚步慢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

他也没睡。每天等沈予安房里那线光灭了,他才能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毛病——好像他先睡了就是对不起谁。两个人在同一栋房子里,隔着两扇门,各自睁着眼睛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有一天深夜,沈言昭实在睡不着,起来上厕所。走廊没开灯,他摸黑往前走,经过沈予安房间的时候发现门开着。不是门缝漏光那种开着,是大敞着的。灯亮着,椅子上没人,桌上的账本翻到一半,铅笔滚到了桌沿。

他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看到浴室的门半开着。白炽灯的白光从门缝里溢出来,和走廊的黑暗割出一道锐利的界线。

沈予安站在洗手台前。

他撑着洗手台边沿,低着头。肩胛骨在黑色衬衫下凸起两道锋利的弧度,指尖抠着瓷面的骨节泛白。身后的镜子映出他的背——单薄,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沈言昭刚要出声,沈予安伸手打开了水龙头。

冷水哗哗地冲下来。他把手伸进水流里,一根一根地冲洗手指。洗了很久,久到沈言昭以为他在玩水。然后他捧起一捧水,把脸埋进去。

埋了几秒钟。

猛地抬起。

脸上全是水。从额头到下巴,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他抓过毛巾把脸擦干,理了理衣领,转腰。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很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有一道用力揉擦过的红痕。但没有泪痕,一滴都没有。他站在那里,头发梢滴着水,后背笔直,看着沈言昭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层——先是空白的,然后覆盖上了一层冷,最后又变成一种很淡的平静。像一面墙,砖一块一块砌上去,砌到最后连同那个红着眼眶的人一起封在了里面。

“哥——”

“我没事。”声音不大,像一片磨薄了的冰,“去睡觉。”

他侧身从沈言昭旁边走过,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肥皂的碱味,还有一点凉凉的铁锈气息——后来沈言昭回想,那大约是攥水龙头攥了太久的味道。

门关上了。灯灭了一分钟,又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沈予安还是一样早起。煎了蛋,热了馒头,检查了沈言昭的书包。两个人出门上学的时候,他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沈言昭跟在他身后,看见他后颈到肩胛的那段线条,瘦得几乎割手。秋天的梧桐叶掉在他肩膀上,他没抖掉,就那么顶着那片枯叶子走到校门口,像一片画上去的颜色。

那天晚上,沈予安去洗澡了。沈言昭经过他房间,门没关严。他本来是想去关门的——怕风吹乱了桌上那些账本。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视线扫到了桌上摊着的那本素描本。

他认得很清楚,那是沈予安画画的素描本,不是记账的本子。素描本鼓鼓的,边角比记忆中厚了很多,像是翻过太多遍又被反复塞进了新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本素描本为什么摊在桌上,也不知道沈予安什么时候又开始翻它了。他只知道自己的脚钉在了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水声还在响。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第一页是沈母。沈母在厨房炒菜,铲子举在半空中,转过头在跟谁说笑。耳垂上有个小银耳环——那对耳环是他十岁那年用压岁钱买的。一共八块钱,耳环装在红绒布袋子里,售货员姐姐说“小朋友真会挑妈妈肯定喜欢”。妈妈拆开的时候亲了他一脸的口水,说“我家昭昭长大了”。

第二页是沈父。沈父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高举过头,肌肉绷起来了,额角有汗珠子。嘴角叼着半截烟,烟灰落了一点在肩膀上。

第三页还是沈母。沈母坐在小凳子上择菜,膝盖上放着竹簸箕,择好的韭菜码得整整齐齐。嘴里在哼黄梅戏,嘴唇半张,下巴有一点扬起。

再往后翻,沈父又在桌边算账。圆珠笔夹在耳朵上,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往计算器上戳。旁边画了一口烟圈,烟圈里写了三个小字:烦死了。是沈父的口头禅。

再往后——是两个男孩。一个在炒菜,一个在旁边偷吃。老槐树下端着碗吃饭。枣树下打枣,仰头伸竿的,弯腰捡枣的。厨房里一个教一个做菜,教的那个绷着脸,学的那个笑嘻嘻。

笔触越来越散,线条越来越潦草。翻到后面几页,纸上只剩下混乱的线条,横的竖的,缠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出来。像是画画的人只是在用力地、一遍一遍地让笔尖划过纸面。

沈言昭翻到最后一张画。

画的是他自己。他坐在饭桌边吃面,低着头,眼泪滴进碗里。画上他侧脸的轮廓有点模糊,像是画的人没有用橡皮,画歪了就再描一遍,再画歪再描,最后把整个轮廓描成了一道淡淡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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