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够沈予安的手。
手指碰到沈予安手背的时候,那只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天气凉的凉,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沈予安没有看他,但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有点紧。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地砖是灰绿色的,刚拖过,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味儿,从鼻腔一路呛到嗓子眼。
班主任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病房里出来,摘了口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班主任一眼。那个眼神沈言昭没看懂,但他看见班主任的肩膀忽然塌了下去。
“……国道上一辆货车逆行……现场就走了……两个人都没……请节哀……”
那个声音还在说,说了很多,但沈言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他只听见几个词——当场,没了,节哀。这几个词从白大褂嘴里掉出来,砸在地砖上,弹起来,又砸在他耳膜上。
他转过身去看沈予安。
沈予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和在走廊里时一模一样。他在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大褂的嘴,像是在把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掰开来确认。他的眼珠很黑,嘴唇抿得很紧,除了被沈言昭握着的那只手指尖捏得发白,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哥哥。”沈言昭喊他。嗓子像被人用手指捏住了,两个字挤出来的时候又哑又碎。
沈予安把目光从白大褂身上收回来,看了沈言昭一眼。然后他把手从沈言昭手里抽出来,指了指走廊旁边的塑料椅。
“坐着,别乱跑。”
声音很平。和平时在家里管他写作业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去办手续。”
沈予安转身走了。沈言昭一个人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住的凉意。有人递给他一杯水,他没接。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他不知道是谁。
过了很久——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走廊那头响起了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吱嘎,吱嘎,吱嘎。铁架子的轮子有一个不太好使,每转一圈就卡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
两个铁架子。上面盖着白布。
沈言昭从椅子上弹起来扑了上去。他的手不听使唤,心里想着轻轻掀,手却把白布整个扯了下来。
沈母的脸。
她闭着眼睛,眉心里有一块指甲大的擦伤,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痂。头发里还沾着碎玻璃碴,细小得像盐粒。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往下撇——是她每次忍笑没忍住时的弧度。但这个弧度不会再变成笑了。
旁边的铁架子上是沈父。眉骨上好几道伤口,嘴唇破了一个口子,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掌朝上摊着,手指微微佝偻——那双常年炒菜握锅铲的手,关节粗大,虎口有一道老疤,是早年被热油溅的。
“妈——妈妈你醒醒——妈——”
他喊得撕心裂肺。扯着沈父的手,那手又凉又沉,怎么搓都搓不暖。
他把脸埋进沈母的肩膀,那块深蓝色的薄呢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和她衣柜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护士过来拉他。他不松手。又过来一个护士拉他另一只胳膊。他还是不松。最后是三个护士一起把他从铁架子边上拽开,他滑到地上蹲在那里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衣领湿了一大片,哭到后来嗓子全哑了,剩下动物一样沙哑的呜咽。
沈予安回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走廊中间,看了一眼铁架子上被扯乱的白布,看了一眼护士手里拿着的死亡证明,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发抖的沈言昭。然后他走过去,站在沈言昭面前,低头看着他。
“别哭了。”
声音不重,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沈言昭抬起头。眼泪把视线糊住了,他透过水雾看到沈予安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表情是平整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红,没有湿,只有一种很深的、看不透的黑。
“哭没有用。”沈予安说。
沈言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零碎的哭嗝,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沈予安转身走向护士站,背还是那么挺,步子一步是一步,没有快没有慢。
护士递过来一沓表格,沈予安接过来,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那支笔上印着县中数学竞赛纪念的字样,是沈言昭上学期得的奖品,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他把表格放在护士台上,弯着腰,一张一张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