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砚辞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猩红的水汽,巨大的恐慌与自责,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班主任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色、颤抖的身体、眼底翻涌的绝望,心底也大致猜到了七八分。他从教多年,见多了青春期少年隐秘的情愫,也隐约察觉到江砚辞和沈逾白之间,那份超越同桌情谊的异样亲密。只是他一直不愿点破。江砚辞是他看着一点点变好的,从无可救药的差生,到咬牙努力、稳步进步;沈逾白更是他寄予厚望的尖子生,前途不可限量。他打心底里希望这两个孩子能安安稳稳熬过高三,顺利参加高考,奔赴各自的未来。
可现在,家长的介入,彻底打破了这份微妙的平衡。
“我也不知道你妈妈具体了解到了什么,问得很隐晦,又很尖锐。”班主任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为难,“她反复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性情大变,是不是跟沈逾白走得太近,是不是被沈逾白影响了,还问你们晚自习是不是经常一起单独走,课间是不是总黏在一起。我只能含糊应付,说你们只是同桌,沈逾白在帮你补习功课,对你帮助很大。但你妈妈明显不信,情绪很激动,非要我说实话。”
班主任顿了顿,看着江砚辞惨白的脸,又补充道:“江砚辞,我不管你和沈逾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最关键的是高考。还有八个多月,你们两个都是关键时期,不能出任何岔子。你先去办公室见你妈妈,稳住她的情绪,别让她在学校闹事,更别让她去找沈逾白。有什么事,等高考结束之后再说,好不好?”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江砚辞的心上。
他知道,班主任是好意,是在帮他们,是在给他们留最后的缓冲时间。可也恰恰印证了他最害怕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一旦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江砚辞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与绝望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周身瞬间腾起浓烈的戾气,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竖起尖刺反抗的野兽。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我知道了,老师。我会稳住她的。”
说完,他不再看班主任,转身,迈着沉重而僵硬的步伐,朝着教师办公室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沉重、痛苦、煎熬。走廊的风越来越凉,吹得他浑身发冷,心底那座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安稳堡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然崩塌。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压抑而尖锐的质问声,断断续续,清晰地飘进江砚辞的耳朵里。
“老师,您跟我说实话,江砚辞到底是不是出问题了?他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自从跟那个沈逾白坐同桌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又乖又听话,还开始拼命学习,这太反常了。一个好学生,为什么偏偏死盯着我家孩子?天天跟他黏在一起,放学一起走,晚自习一起待着,这正常吗?”
“我听老家的亲戚说,两个男孩子走得太近,黏黏糊糊,不正常。老师,您老实告诉我,他们两个,是不是那种关系?”
“我不是要闹事,我是担心我家孩子!他从小就缺管教,性格又倔又拧,要是被人带歪了,这辈子就毁了!还有那个沈逾白,看着人模人样的,心思怎么这么不正?放着好好的尖子生不当,非要勾搭我家江砚辞?”
尖锐、刻薄、猜忌、偏见的话语,一字一句,狠狠扎进江砚辞的心脏。
他猛地推开门,脸色冰冷,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死死盯着坐在办公桌前的女人——他的妈妈。
妈妈穿着一身廉价的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长期打工留下的疲惫与粗糙,此刻眉眼间却写满了刻薄、焦虑、猜忌与笃定。她一看见江砚辞,立刻停止了和旁边老师的交谈,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砚辞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砚辞!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那个沈逾白,到底是什么关系?!”
尖锐的质问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骤然响起,吸引了办公室里所有老师的目光。一道道探究、好奇、隐晦、看热闹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江砚辞身上,落在他被妈妈死死攥住的胳膊上,落在他惨白冰冷的脸上,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刺得他浑身刺痛,羞耻感与愤怒感瞬间席卷全身。
江砚辞用力猛地甩开妈妈的手,力道之大,让妈妈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办公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闹够了没有?!”江砚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怒火、屈辱、恐慌、愤怒,尽数爆发出来,眼底猩红,戾气翻涌,浑身紧绷,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我和他就是同桌!他帮我补习功课!你非要胡思乱想什么?!”
妈妈稳住身形,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激动,眼睛瞬间红了,语气尖锐又刻薄:“同桌?哪个同桌像你们这样?天天黏在一起,放学一起走,课间不分开,你以前跟谁这么亲近过?江砚辞,我是你妈!我还不了解你?你心里那点龌龊心思,以为我看不出来?”
“龌龊心思”四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插进江砚辞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名义上是他母亲,却从未给过他半分关爱、半分理解、半分包容,只会用偏见、猜忌、刻薄、暴力对待他的女人。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失望与恨意。他从小缺爱,缺陪伴,缺指引,在父亲的打骂与家庭的冰冷里长大,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拉他走出泥泞、陪他奔赴未来的沈逾白,好不容易感受到一点温暖与爱意,他的亲生母亲,却不问青红皂白,不分是非黑白,用最肮脏、最刻薄、最伤人的字眼,定义他最珍贵、最隐秘、最纯粹的感情。
“龌龊?”江砚辞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刺骨的寒意,眼底猩红一片,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和他清清白白,是你自己心思肮脏,才看什么都肮脏!”
“我心思肮脏?”妈妈被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行!你嘴硬是吧!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绝对不会允许你走上歪路!那个沈逾白,我一定会找他家长,找他班主任,我倒要问问,他们家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教出一个勾搭男生的变态!”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江砚辞最后的理智。
不准任何人伤害沈逾白。这是他的底线,是他的逆鳞,是他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东西。
他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攥住妈妈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眼底翻涌着毁灭般的戾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冰:“你敢去找他,敢去找他家人,敢毁了他的前途,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认你这个妈。你试试看。”
少年的眼神太过冰冷,太过凶狠,太过决绝,里面翻涌的恨意与偏执,让妈妈下意识打了一个寒颤,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恐惧。她从未见过江砚辞这般模样,哪怕从前被父亲打到遍体鳞伤,哪怕逃课打架被全校通报,他都从未露出过这般冰冷、这般疯狂、这般不顾一切的眼神。
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都被这一幕吓得噤声,大气不敢出,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班主任快步走上前,急忙隔开母子两人,脸上满是无奈与焦急:“好了好了,有话好好说!这里是学校,还有其他老师在,别吵了!”
妈妈被拉开,依旧不甘心,眼眶通红,语气却弱了几分,带着一丝哭腔,却依旧不改刻薄与猜忌:“老师,您看看他!我还不是为了他好?他现在被那个沈逾白迷得五迷三道的,成绩进步是进步了,可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万一真的是那种关系,以后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沈逾白倒是成绩好,前途光明,拍拍屁股就能走人,毁掉的是我家江砚辞一辈子!”
“我没有被谁迷昏头!我心思全都在学习上!”江砚辞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堵着浓烈的哽咽与愤怒,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落,“我的成绩进步是我自己拼出来的,跟任何人无关!沈逾白帮我,是好心,是善良,你凭什么这么诋毁他?”
“好心?”妈妈冷笑一声,满脸的不相信,语气里的鄙夷与猜忌毫不掩饰,“一个尖子生,无缘无故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帮一个差生?鬼才信是好心!我看他就是别有用心!江砚辞,你现在被他洗脑了,根本看不清真相!”
“我没有被洗脑!”江砚辞几乎是嘶吼出声,浑身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你从来没有管过我,从来没有关心过我,你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凭什么随便污蔑我的朋友?你不配!”
这番话,彻底刺痛了妈妈。她脸色瞬间铁青,扬手就要朝着江砚辞的脸上扇过去。
班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她的手腕,脸色严肃:“这位家长,请你冷静一点!学校里禁止体罚学生!”